第87章 因为你值得
第二天早上七点,教学楼一开门,余笙就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袋油条,另一只手抱着文件夹。风吹起袋子的一角,油沾到了她的校服袖子上,她没在意。走到实验楼三楼,她把油条放在窗台上,搓了搓手,然后敲门。
“进。”
声音还是冷冷的,但不凶。她推门进去,傅砚辞正低头看一份材料。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大衣没脱,衬衫袖口露出来一点。
“教授。”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我的论文,昨晚定稿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过文件夹。封面是她亲手写的标题,字很工整,没有涂改。他翻开第一页,纸裁得很齐,页码清楚,图表编号统一靠右。
他一页一页地看。
余笙站在原地,手指勾着书包带。她昨晚三点才睡,把最后一遍校对做完。她不是怕出错,是怕不够好。这篇论文对她来说不只是交作业。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完完整整地讲清楚一个问题。不是靠系统,也不是靠别人犯错送数据,是一点一点自己啃下来的。
傅砚辞看到数据修正那一节,停了一下。
“你用了我给的那份档案?”
“用了。”她说,“我还查了地方志来证明。从八三年到九二年,乡镇企业的统计标准变了三次。最后一次,连个体户的营业额也算进去了。那个县GDP突然上涨,其实是这一块加进去的。”
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阳光慢慢照到桌子上,落在他的钢笔上。那支笔上有字,她一直记得。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她。
“不错,写得很好。”
她笑了,眼睛弯了:“都是教授教得好。”
话刚说完,耳朵里响起一声“叮”。系统动了,铜钱串晃了一下,账户里的数字涨了一截。但她没看,也不在乎。这次不一样,不是因为谁骂她、贬她才赚的钱。这是她自己挣来的。
傅砚辞把论文放一边,说:“你删了最开始的两个假设,理由写得很充分。特别是对‘政策滞后效应’的重新解释,有自己的想法。”
“您上次说,不能光看数据,得看背景。”她说,“我想了很久。后来发现,很多模型都默认政策一出台,下面马上执行。可实际上,基层要开会、分任务、等拨款,真正落实至少要半年。这半年空档,数据就不准了。”
“所以你加了时间变量?”
“加了。”她指着目录,“第七节专门分析这个过程,用三个县做对比。一个是试点县,一个是跟进县,一个是观望县。结果发现,试点县反应最快,但经济波动也最大;观望县虽然慢,反而保住了基础产业。”
傅砚辞沉默了几秒,问:“你怎么想到查这三个县的?”
“食堂吃饭听来的。”她老实说,“有个地理系的学生说他老家就是试点县。当年为了冲指标,连猪圈都被算成养殖场。他爸半夜被叫去填表,填完天都亮了。”
傅砚辞嘴角动了一下。
她看见了,也笑了:“您信不信,人比数据诚实多了。”
他没反驳,反而说:“论坛发言就按这个思路讲。”
“行。”她点头,“我已经做好PPT,到时候可以放对比图。”
“不用PPT。”他说,“现场讲就行。评委更看重逻辑清楚,不是花里胡哨的展示。”
“哦。”她答应下来,“那我练练怎么说。”
“你昨天在台阶上讲得挺好。”他忽然说。
她一愣:“您听见了?”
“路过。”他低头整理文件,语气平淡,“你说老张要是退休,新保安有没有编制梦。后面一群人笑个不停。”
她有点不好意思:“那是随便聊天。”
“不是随便。”他说,“你能把复杂的事说得大家都能听懂,这是本事。很多人一辈子写没人看得懂的论文,最后连自己都不信。”
她愣住了。
这话很重,也很准。
她想起以前见过的一些专家,满嘴术语,其实是在骗经费。有些人连基层报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张口就说“建议优化资源配置”。
她低声说:“我不想那样。”
“你不会。”他说,“你写的东西,有根。”
她抬头看他。
他没笑,眼神却不像从前那么冷。像是冬天晒久了太阳,冰下面开始有水在流动。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低头收拾书包。
“那……我走了?”
“等等。”他叫住她。
她回头。
他从抽屉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论坛当天的流程。你第八个上台,演讲十五分钟,问答五分钟。”
她接过来看了看:“我知道了。”
“别超时。”他说,“超一分钟扣两分。”
“记住了。”
“还有。”他顿了顿,“穿厚点。礼堂空调开得足,容易感冒。”
她一愣,随即笑出声:“您管这么细?”
“不是我管。”他推了推眼镜,“评分规则里写着,仪表整洁占一分。”
“哦。”她收起纸条,“那我梳头洗脸,保证不像去批斗大会。”
这次他没忍住,眼角微微抽动,像想笑又硬压下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教授。”
“嗯?”
“谢谢您。”她说,“不只是论文的事。是……您愿意花时间看这些东西,还一句句给我指出来。很多人觉得我不配,可您没有。”
他停了几秒才开口:“因为你值得。”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她心里一震。
她没再说话,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光线明亮,风吹得公告栏哗啦响。她走过去,站定,看着那张名单。
她的名字还在第三行,印得很清楚。
她伸手按了按纸边,不让风掀起来。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认出她,笑着打招呼:“余笙!论文写完了?”
“写完了。”她回,“教授说还行。”
“那你稳了!”那人竖起大拇指,“等着拿奖吧!”
她笑了笑,没接话。
奖不奖的,现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能挺直腰杆站在这里。不是靠谁倒霉赚钱,不是靠别人犯错送数据,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摸了摸裤兜里的铜钱串。它安安静静地躺着,今天还没响几次。早上王翠花打电话来骂她不寄钱回家,系统进了三千,但她不高兴。这种钱,拿得越多,越觉得脏。
可刚才那一声“叮”,她是真想多听几遍。
她转身往图书馆走,路上碰到李秀芳。
“哎,余笙!”李秀芳招手,“你论文交了吗?”
“交了。”她说,“教授看了,说还行。”
“那就好。”李秀芳松口气,“我还怕你熬太晚。”
“没熬。”她说,“昨夜十一点就睡了。”
“哟,进步了。”李秀芳笑,“看来问题真解决了。”
“解决了。”她点头,“不只是数据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李秀芳一愣,随即拍她肩膀:“小姑娘,悟了。”
她笑笑,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实验楼。
三楼那扇窗还开着,傅砚辞坐在桌前,正在翻她的论文。阳光照在他肩上,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像是在写评语。
她没喊他,也没挥手。
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进去。
下午两点,傅砚辞把论文放进一个深蓝色文件夹,标签上写着“余笙——国家青年学术论坛参评材料”。他起身,打开保险柜,把文件夹放进最里面一层,锁好。
回来坐下,他拿起钢笔,习惯性摸了摸笔尾。
那里原本是空白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小字。
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一个“余”,一个“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