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白眼狼都没你这么狠心
余笙从公交车上下来,裤脚沾着雨水。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手被麻绳勒得发红。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没换,里面是刚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还带着油墨味。
她走回村口的土路,路边有鸡鸭乱跑,有人晾衣服的竹竿伸到路上。她低头走过,没说话。
老屋的门开着。王翠花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剥豆子,周小宝躺在长条椅上啃甘蔗,渣吐了一地。
听到脚步声,王翠花抬头看了一眼,手没停:“回来了?包子热好了,在锅里。”
余笙没应声,直接往自己房间走。
周小宝翻身坐起来,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袋子:“你买新书了?”
余笙继续往前走。
周小宝跳下椅子,几步追上来,伸手就把袋子抢过去:“让我看看!”
他翻出那本《五三》,翻了几页,笑着说:“这书我早想要了!给我吧!”
余笙伸手拿回袋子,动作不快,但很稳:“这是我的。”
“你的?”周小宝瞪眼,“你一个女的,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借我看两天不行?”
“不行。”余笙说。
周小宝愣住,脸涨红:“你抠什么!你不就是考了个第一?装什么啊!”
王翠花啪地摔了豆子碗,站起来冲过来:“你听听!你弟弟求你借本书,你说不行?你心让狗吃了?”
她一把抓住余笙胳膊:“他是你亲弟弟!血浓于水!你不帮他谁帮他?白眼狼都没你这么狠心!”
余笙没甩开她,也没动。她就站着,看着王翠花。
王翠花手指戳到她眉心:“养你这么大,饭白吃,衣白穿,现在翅膀硬了,连亲弟都不认了?你等着,全村人都要说你忘恩负义!”
余笙开口了,声音不高:“他上课睡觉,作业抄别人的,月考两门不及格。现在要资料?早干什么去了?”
“那是他不懂事!”王翠花吼,“你是姐姐!你就该教他!你就该管他!你不帮,谁管?”
“他自己不努力,怪谁?”余笙说。
王翠花僵住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连周小宝都忘了嚼甘蔗。
余笙抽回手臂,左手在袖子里轻轻一转。铜钱串叮的一声,只有她听见。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动了动。
王翠花还在喘气,胸口一起一伏:“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余笙抬眼,“他懒,他蠢,他不想学。这些不是我的错。你要我救他?那你先问问你自己,当妈的,有没有教过他好好读书?有没有在他抄作业的时候骂过他?有没有在他打游戏通宵的时候拉住他?”
王翠花张嘴,说不出话。
“没有。”余笙替她答了,“你只会说,‘我儿子还小’‘男孩子调皮正常’‘将来娶个媳妇就行’。现在他成绩差,你倒怪我不救?”
“你——!”王翠花抬手就想打。
余笙没躲,也没退。她就站着,眼神清楚。
王翠花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狠狠甩在自己腿上。
“好!好!你厉害!”她咬牙,“你不给是吧?行!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别想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饭不准吃,水不准喝!你弟要是考不上高中,我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余笙转身就走。
“笙笙!”周小宝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
王翠花冲到门口,对着她的背影骂:“白眼狼!冷血东西!等你以后结婚生娃,我看谁对你这样!你不得后悔死!”
余笙脚步没停。
她走到院门口,手扶着门框,终于说了句:“那你多去说说。”
王翠花一愣:“你说啥?”
“你说得越多,我越有钱。”余笙说。
然后她走了出去,顺手把院门带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王翠花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茶杯,杯子摔裂了。她想扔,又舍不得,握在手里发抖。
周小宝呆呆地看着门外:“妈……她真的不给了?”
“给?”王翠花冷笑,“她敢不给?明天我就去学校找班主任,说她藏私,不帮同学!让她在全校面前丢脸!”
周小宝低头看地上的甘蔗渣,小声说:“可她说得也对……我确实没怎么学……”
“你闭嘴!”王翠花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她是姐姐!她就得管你!哪有弟弟求姐姐帮忙,姐姐不理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小宝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堂屋里静下来。风吹着门板晃,发出吱呀声。
王翠花坐回小板凳,手里还攥着破杯子。她盯着门口那条缝,像是等着余笙回来。
但她知道,不会回来了。
这丫头以前见她就低头,说话轻声细气,被骂了也不敢还嘴。现在不一样了。她敢顶嘴,敢拒绝,敢当着她的面说“你自己没教好儿子”。
她心里有点慌。
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管不住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杯子,裂缝从边沿一直延伸到杯底。就像她们母子和余笙之间的关系,补不回来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送包子的事。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装个笑脸,给点吃的,就能让她心软。就能继续拿捏她。
可她错了。
这丫头不是心软了,是变硬了。
硬得像块铁。
周小宝蹲在地上捡甘蔗渣,嘴里嘟囔:“那书……真那么贵?”
“贵?”王翠花冷笑,“她一本就要十几块!三套下来上百!她自己买得起,却不给你?她存的钱都不知道有多少!”
“那……她哪来的钱?”周小宝问。
“谁知道!”王翠花压低声音,“八成是偷的!或者被人包养!不然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
周小宝吓了一跳:“不会吧……”
“哼,等我查出来,看我不揭她老底!”王翠花把杯子蹾在桌上,“明天我去学校,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余笙是个什么货色!”
她说完,抬头看门外。
天快黑了。村里陆续亮灯。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她站起身,想去厨房热包子。
刚走到门口,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她探头一看,是余笙回来了。
她心头一喜,以为她服软了。
可余笙根本没进门。她只是站在院墙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贴在墙上。
王翠花走出去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
“周小宝欠我练习册钱十八块五,利息按日计算,年化百分之二十四。”
下面还盖了个红手印,像是按了拇指。
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你贴这个干嘛!让全村人笑话我们?”
余笙把笔收进书包,抬头看她:“你不还钱,我就一直贴。每换一次纸,利息加一天。”
“你——!”王翠花扑上来要撕。
余笙后退一步,避开了。
“你撕一次,我贴十次。”她说,“你要是觉得丢人,不如早点还钱。”
王翠花站在那儿,手举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余笙转身走了。
这次她走得更稳。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起了她校服的衣角。那件灰布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但她走路的样子,不像个穷学生。
倒像个收债的。
王翠花盯着那张纸,手指掐进掌心。
她忽然发现,自己再也骂不动了。
因为她知道,每骂一句,对方账户里就多一笔钱。
而她,正在变成那个送钱的人。
她慢慢走回屋里,拿起那个破杯子,想倒点水喝。
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周小宝蹲下去捡碎片,小声问:“妈……我们……要不要还她钱?”
王翠花一脚踢开他面前的碎瓷片:“还什么还!她是余家人,我们姓周!她凭什么要我们还?”
周小宝不敢再问。
屋里彻底安静。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
王翠花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她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片,忽然觉得,有点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