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明天还来吗?
门把手被压下一半,又松开。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几秒,然后走远了。
余笙没动,手放在膝盖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很稳,不快也不慢。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凉凉的,没发出声音。系统界面浮在眼前,【仇恨值:0】,数字一动不动。
傅砚辞转身走回桌前,大衣下摆擦过门框。他坐下,手指搭在桌上,看了她一眼。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他说,“你对经济学怎么看?”
余笙抬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出一道光。她没躲,直视着他。
“我觉得,”她说,“经济学不只是算账。”
她顿了顿,“是看人在规则里怎么活。”
傅砚辞没说话。
“穷人为什么越省越穷?”她问,“不是不会花,是选择太少。富人为什么能用钱生钱?也不是多聪明,是他们定规则。您研究的制度断点,其实就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傅砚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继续说:“所以我改了模型,加了动态权重。因为现实中,没人一直占优势。今天被压的人,明天可能翻身。”
她笑了笑,“就像有人天天骂我,结果反倒让我更富。”
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
傅砚辞忽然摘下眼镜,拿布擦了擦,动作很慢。几秒后,他重新戴上,看着她。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
他顿了顿,“太野,是因为你看得比别人透。”
余笙没低头,也没动。胸口有点热,不是恨,是别的感觉。
系统还是没响。
但她知道,这一句“看得透”,比八百万还值钱。
以前在舅妈家刷碗,手泡得发白,她在门外听见他们商量她以后能卖多少钱彩礼。那时她就明白,亲情一旦开始算钱,就成了刀子。谁有用,谁就是亲的;谁没用,立刻就被扔。
后来她重生回来,发现恨一个人能换钱,她笑了。这世上最狠的不是打你骂你,是明明把你当垃圾,还要一边骂一边捞好处。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不图她什么。她成绩好,他没夸;她穿得破,他没瞧不起;她被欺负,他不说风凉话。
这样的人很少。
她正想着,傅砚辞开口了:“你平时……怎么安排时间?”
她一愣。
“学术和生活。”他补充,“能兼顾吗?”
她眨眨眼:“您是问我有没有空谈恋爱?”
傅砚辞没回答,但没避开她的目光。
她笑了:“我没空谈情说爱。每天六点起床,跑完操去图书馆抢位置,中午啃馒头,晚上学到闭馆。周末去菜市场捡剩菜叶子,省下的钱买草稿纸。”
她语气轻松,“但我唱歌。”
“嗯?”
“心情好就唱。”她说,“昨天捡到一把蔫菠菜,高兴,哼了一路。”
她真的唱起来:
“我们的田野~碧绿的湖水~”
跑调了,像开水壶冒泡。但她越唱越大声,眼睛亮亮的。
傅砚辞盯着她,忽然问:“你就不累?”
“累啊。”她说,“可我知道我要什么。”
她看着他:“前世我被人推下河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有钱,要是有人帮我,就好了。”
她停了停,“现在我有钱了,也快有人帮我了。”
傅砚辞眼神变了。
“您刚才说带我做课题。”她声音稳,“不是施舍,是认可。所以我不怕累。”
屋里又静了。
傅砚辞手指在桌上慢慢敲,节奏很慢。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看清她是谁。
不是那个穿补丁衣服、低着头走路的学生。
是敢说“制度就是谁说了算”的女孩。
是被全世界骂还能一边数钱一边唱歌的人。
他忽然问:“你相信人性本善吗?”
余笙摇头:“我不信。”
“我只信人性本恶。贪心一起来,亲人都能卖。但恶不怕,怕的是认不清。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哪怕行恶,也算清醒。”
她看着他:“可您不一样。您明明可以装不知道,偏要站出来说话。您不是善,是不肯糊涂。”
傅砚辞没动。
她笑了笑:“所以我觉得您挺酷的。”
这话不像学生该对教授说的。
但他没训她。
他问:“那你呢?你这么清醒,是为了报复?”
“不是。”她说,“是为了活得明白。”
“以前我忍,以为忍过去就好了。后来我发现,忍只会让人更想踩你。现在我不忍了,但我也不会疯。我一条条把账算清楚,谁欠我,我还回去。”
她抬起左手,无意识转了转那串铜钱:“他们骂我,我收钱;他们怕我,我买房。等哪天他们跪着求我,我就说——迟了。”
傅砚辞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得意。就像在说今天吃了几个馒头一样平常。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清醒。
他拿起桌上的申报书,翻开一页,递给她。
“下周交初审。”他说,“今晚回去,先把研究框架列出来。不用太规整,想到什么写什么。”
余笙接过文件,手指碰到纸页。
“您真信我能行?”
“不信你会坐在这儿。”他说。
她低头看材料,封面字迹工整。她翻了一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傅砚辞看着她:“你真的很有天赋。”
她抬头。
“但也有问题。”他说,“太野,不守规矩,容易得罪人。”
她点头:“我知道。”
“但值得培养。”他停了两秒,“我想带你一起做。”
余笙没说话。
她把申报书轻轻放在腿上,双手放好。她没低头,也没激动,只是坐得更直了些。
系统还是没响。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没法用仇恨换的。
比如现在。
比如这个人。
比如这份信任。
她忽然说:“我有个要求。”
傅砚辞挑眉。
“合作可以。”她说,“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把我当学生护着。”她说,“咱们是搭档。您提要求,我给成果。错了您骂,对了您夸。别因为我穿得破,就觉得我经不起摔。”
傅砚辞看着她很久。
然后点头:“好。”
余笙笑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铅笔,在申报书封底写下第一行字:“动态权重与制度博弈的实证分析”。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傅砚辞看着她写字,忽然说:“你头发又剪短了。”
她一愣,抬手摸了摸齐耳的短发:“嗯,上周剪的。洗得快,干得也快。”
“好看。”他说。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余笙笔尖一顿。
她没抬头,也没应声,继续写。但耳朵有点红。
她想起早上在食堂门口,两个女生指着她说:“教授都不穿外套了,你还裹着灰布衫?”
她当时没理,咬了口馒头就走。
现在她明白了。
有些人骂你,是怕你太好。
有些人看你,是因为你真的不一样了。
她写完一行,抬头看他:“我还有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选我?”她问,“那么多优秀的学生,成绩比我好的,背景比我硬的,您为什么找我?”
傅砚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你写的模型,和我的思路像,但不一样。”
“你不是抄。你是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他顿了顿:“而且,你不怕输。”
余笙看着他。
“大多数人做研究,是怕错。”他说,“你不一样,你是怕不够快。你拼的不是分数,是机会。”
他声音低了些,“这种人,我不想错过。”
余笙没说话。
她把笔帽盖上,轻轻放在桌上。
屋里安静。
窗外阳光偏了,照到书架上。墙上的旧表滴答走着,秒针一圈圈转。
她忽然又唱起来:
“金色的麦浪~翻滚在田野~”
还是跑调。
但这次,傅砚辞没皱眉。
他看着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打节拍。
余笙唱完一句,抬头看他。
他没躲开。
两人对视。
她没低头。
他没移开。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的眉眼,照出短发下的脖颈。她嘴角微扬,眼里有光。
傅砚辞忽然说:“你明天……还能来吗?”
“当然。”她说,“我课不多。”
“那……早点来。”
“好。”
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把申报书小心折好,放进书包夹层。拉链拉上,咔哒一声。
她站起来,背好书包。
傅砚辞也站起身。
她没急着走。
她看着他:“您刚才说我是搭档。”
“嗯。”
“那下次别让我敲三次门。”她说,“一次就够了。”
傅砚辞看着她。
她笑了笑:“我等得起,但课题等不起。”
说完,她转身,手搭上门把手。
门开了条缝。
风从走廊吹进来,带着楼下梧桐树的味道。
她正要迈步——
“余笙。”
她停住,回头。
傅砚辞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她的模型稿,指尖捏着一页纸的右下角。
他说:“你昨天写的那个变量修正……”
他顿了顿。
“比我去年想的,快了三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