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别不当回事
余笙把手机扣在长椅上，屏幕朝下。震动停了，铃声也没了。她没再看一眼，好像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上午的阳光不晒人，照着很暖。她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腿伸得直直的。校服裤子膝盖那里有点发白，但她不在乎。这衣服她穿了一年多了，还有补丁，可现在的她走路总是挺直背。
她低头摸了摸裤兜，铜钱串还在，凉凉的一小串。以前只要有人骂她，它就会响。声音越急，账上的数字跳得越高。
刚才王翠花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系统还是响了——“叮！舅妈辱骂未接收，仇恨值折算失败。”
她笑了笑，小声说：“我不靠这个过日子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食堂走。路上学生很多，有的抱着书跑，有的边走边吃馒头。她混在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有人认出她，跟她打招呼，她也笑着点头。
食堂今天做番茄炒蛋，香味老远就能闻到。她排队打了饭，端着盘子找位置。靠窗那桌还有空，她坐下。刚要动筷子，旁边两个女生聊了起来。
“你说选修课那个老师，批作业能不能别那么狠？我写了八百字，他红笔一圈划掉一半。”
“他就是这样，专挑逻辑问题。你要是提前看看《形式逻辑》，能少被骂几次。”
说话的是她。声音不大，但那两人一听就转过头来。
“哎，你是余笙吧？”
她点头。
“论坛名单上有你！就是那个‘地方经济数据偏差研究’？”
“是我。”
其中一个女生马上凑近：“我正愁材料不会写，你能说说你是怎么查资料的吗？”
她夹了一筷子蛋，边吃边说：“先看年鉴，再翻地方志。有些数据看起来不对，其实是统计方式变了。比如乡镇企业，八十年代中期开始算进GDP，很多县的数据突然涨了，其实不是真发展，是算法改了。”
两人听得眼睛亮亮的。另一个问：“你怎么知道是算法的问题？”
“听人说的。有个同学他爸是基层干部，说当年为了完成指标，连猪圈都算成养殖场。报表填到半夜，第二天还要开会总结经验。”
两人笑起来。递给她一颗糖：“谢谢你啊，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她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有点酸，但很好受。她很久没吃过这种便宜水果糖了。小时候舅妈家穷，她想吃糖，王翠花就说：“等你弟考上大学再买。”后来她考上了清华，也没人给她买一颗糖。
现在有人主动给她糖，因为她帮了人。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系统没响，账户也没动。可她觉得比上次到账八万还开心。
吃完饭，她把餐盘放回去，走出食堂。午后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响。她沿着主路慢慢走，不着急去哪。路过公告栏，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的名字还在上面，排在第三行，印得很清楚。
有人从后面走过，脚步很快。她让到一边，看见一对情侣蹲在路边喂猫。男生书包上挂着个旧挂件，铁皮做的，锈了一半。她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学时，书包带断了，用麻绳绑了三天才换新的。
那时候她总低着头走路，怕别人笑话她土。现在她也能抬头了，走得稳，不怕谁指指点点。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林荫道中间，停下。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留下一块块光斑。她抬起头，风吹着脸，头发被吹起一缕，麻花辫松了。
她轻声说：“原来不用别人骂我，我也能活得这么好。”
话刚说完，裤兜里的铜钱串轻轻晃了一下。不是因为谁欺负她，也不是因为谁贬低她。它自己动了。
接着，系统界面出现在眼前，一行字慢慢浮现：
【幸福值达标，解锁隐藏成就：“灵魂自洽”】
【奖励：无】
【备注：有些东西，比钱更贵】
她看完，没有激动，也没有惊讶。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了握那串铜钱。它还是凉的，但不像以前那样硌手了。
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路上遇到几个熟人，有点头的，有喊她名字的。她都回应了。走到图书馆门口，李秀芳正在擦玻璃。
“哟，余笙。”她抬头，“论文交了吧？”
“交了。”
“教授怎么说？”
“说还行。”
李秀芳哼了一声：“你这孩子，老是说得轻描淡写。我昨儿看见傅教授拿你的材料去复印室，专门叮嘱要用厚纸，还加塑料封皮。”
她愣了一下。
“他还特意写了标签，蓝底白字，‘国家青年学术论坛参评材料’，锁进保险柜了。”
她没说话。
“你别不当回事。”李秀芳擦完一块玻璃，回头看着她，“有些人一辈子都等不来这么个人，愿意把你写的字当回事。”
她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秀芳摆摆手，“去吧，别站这儿挡光。”
她转身要走，又听见李秀芳在后面嘀咕：“对了，你上次借我的《统计学原理》笔记，我给我侄女看了，她说比课本还好懂。她让你有空再写点，她请你喝汽水。”
她笑了：“行，我晚上写两页。”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实验楼。三楼那扇窗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没看见傅砚辞，但知道他在里面。
她没喊他，也没招手。
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下午的课她没去上，也不急。她在校园里走，走到操场边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羽毛球，球飞过来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顺手扔回去。
“谢谢！”那边喊了一声。
她摆摆手。
远处广播在播下周社团招新的通知。她听着，脚步慢下来。以前她从不参加这些，怕花钱，怕被人笑话。现在她想，要是有时间，也可以去看看。
她走到一棵大梧桐树下，靠着树干站着。手里还捏着那颗糖纸，揉成一小团。她把它塞进裤兜，和铜钱串放在一起。
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她闭上眼，晒了会儿太阳。
再睁开时，看见傅砚辞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他穿着灰呢子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一半，他抬头，看见了她。
他也停了下来。
两人隔着二十多米，谁都没动。
然后他抬起手，好像要说什么。
她等着。
他张嘴，声音不大，但她听清了。
“余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