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姑娘真厉害
余笙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她拿出来一看,是张入场证,上面写着“国家青年学术论坛”,右下角贴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麻花辫,校服领子歪了,眼神很认真。
她把证件别在胸前,拉好书包拉链,走出图书馆。
会场在主楼三楼的报告厅。门口有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她递上证件,对方看了一眼,点点头,让她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几个老教授,头发白了,手里拿着文件夹,小声说话。中间是些中年学者,穿着西装,本子摊开,钢笔别在耳朵后面。后排是一些年轻人,有学生,也有研究助理,正在聊天。
余笙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靠前左边坐下。刚放下包,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转头问:“你是清华来的?”
“嗯。”
“本科生?”
“对。”
男人笑了笑,回头跟别人说:“傅砚辞这次真敢用人啊。”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看着像从村里来的,能讲清楚模型吗?”
余笙没抬头,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字:别慌。
时间到了,主持人上台,说了下论坛主题——八十年代经济数据修正和区域发展差异分析。然后念出第一个发言人的名字。
是她。
全场安静下来。有人抬头,有人翻资料,有人拿起笔准备记。
余笙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向讲台。
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她走得稳。她走到话筒前,把笔记本放上去,翻开。
下面有人说:“这么年轻?”
“听说是傅教授推荐的。”
“看她能不能撑十分钟。”
余笙清了清嗓子。
“我叫余笙,清华大学经济系二年级学生。”她顿了一下,“今天讲的题目是,《地方统计口径变动对集体产值数据的影响——以八三年皖南与东北地区为例》。”
没人说话。
她说:“我们常用的八十年代初期工业产值数据,有一部分有问题。不是造假,是因为统计标准变了。”
她拿出一张图,贴在展示板上。
“比如八三年,有个县突然把个体户营业额算进集体产值。这个调整没有公开说明,只在年报附录里提了一句‘统计范围扩大’。结果当年该县集体产值增长百分之三十七,实际新增产能不到百分之十。”
下面有人动了动身子。
“我在资料室查了原始年鉴,发现不止一处这样。皖南五个县,东北三个镇,都有类似情况。我把这些数据单独列出来,重新建模,发现修正后的增长曲线更平滑。”
她指着图上的两条线。
“一条是原来的,一条是修正后的。差别最大的地方,虚高超过百分之二十。”
前排一位老教授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又戴上。
“有人会说,这点偏差没关系。但我认为,如果用这些数据做政策模拟,结论就会错。就像用歪尺子量布,衣服肯定不合身。”
下面有人笑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使用地方数据前,要先确认统计标准是否一样。不一样就要调整,不能直接比。”
她说完,合上本子。
“我就讲这些。”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开始只有几个人鼓掌,后来越来越多人加入,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在鼓掌。
余笙站在台上,手扶着讲台。她听见耳边“叮”了一声,像是铜钱落地。
她没笑,也没退,只是看着台下。
刚才说“像村里来的”那个男人,现在低头看她的材料,一边看一边记。
前排的老教授朝她点点头。
后排的年轻人传着看笔记,有人说:“这姑娘厉害,挖得真深。”
余笙微微弯腰,说了句“谢谢”。
她走下台时,看见傅砚辞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他没鼓掌,也没动,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听。
主持人接过话筒:“下面提问。”
一位中年学者举手。主持人点头。
“我是社科院的王志国。”他站起来,“你说的问题确实存在,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统计调整本身就是政策意图?剔除它,会不会丢掉真实信息?”
余笙站回话筒前。
“您的问题很好。”她说,“但我觉得,政策意图和数据真实是两回事。我们可以研究为什么改统计方法,但不能让这种改变影响产值模型。就像医生治病,要分清症状和病因,不能把发烧当健康。”
下面有人笑出声。
王志国愣了一下,也笑了:“有意思。那你认为该怎么处理这类数据?”
“加备注,标红框,写进附录。”余笙说,“让后来的人一眼就知道这里有问题,而不是当成准确数据。”
又一人举手。
“我是人大经济所的李强。”语气有点冲,“你一个本科生,能接触内部年鉴?这些数据是你自己查的?还是别人帮你整理的?”
这话一出,气氛变了。
有人皱眉,有人等着看热闹。
余笙看着他。
“D区资料室,编号83-47到83-52,三本皖南年鉴,两本东北统计汇编。”她说,“纸发黄,边角卷,第三本第七页有水渍。我手抄了四天,每天六点开门就进去,晚上闭馆才走。李老师要是不信,我可以把笔记给你看。”
全场安静。
李强没再说话。
另一位女学者举手。
“我是北师大的陈琳。”她态度温和,“你提到东北镇的数据,能说说是哪个镇吗?”
“黑河下属的长岭镇。”余笙答,“八三年他们把供销社门市部收入全算进镇办企业,导致当年镇级工业产值翻倍。但实际上,那年全镇只新增了一个砖窑。”
陈琳点头:“这个案例我没注意过,谢谢你提供线索。”
她认真地说:“你的工作很扎实。”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久。
余笙回到座位,把手放进裤兜。铜钱串静静躺着,没再响。
但她知道,这一声“叮”,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响。
因为她不是靠骂人赚钱。
她是靠自己站上去的。
主持人看了看表:“最后一个提问。”
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
“我是北大研究生周涛。”他说,“你今天的发言很精彩。我想问,以后你还会继续做这种冷门数据修正的工作吗?”
余笙想了想。
“会。”她说,“因为总得有人去做没人愿意做的事。不然错误就会变成常识,谎言就会变成真理。”
她说完,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炸开。
有人吹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
余笙坐在那里,终于笑了。
她摸了摸胸前的入场证,上面的照片还是那么土,那么傻。
可现在的她,已经不一样了。
台下的傅砚辞终于动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讲台。
灯光照在那里,空着。
余笙已经不在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议论。
“那个女生是谁?”
“余笙,傅砚辞带的学生。”
“本科生能讲成这样?”
“你不信?我抄了她三组数据,回去一核对,全对上了。”
余笙穿过走廊,脚步没停。
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
手机在包里震动。
她拿出来看,屏幕亮了。
是舅妈王翠花。
电话还在响。
她盯着号码看了三秒,按了下去。
挂断。
一秒后,系统提示音响起:
“才华展现,仇恨值无但知名度再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