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前朝天子与少年旌旗 (一)
城南秘宅,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处经过巧妙伪装的安全屋。外表与左邻右舍并无不同,甚至略显破败,内里却戒备森严,几条不起眼的通道连接着不同的出口,犹如一个安静的蛛网中心。
化名“李愈”的前大唐皇帝李柷,此刻正蜷缩在客房角落的床榻上。身上虽已换上干净的细麻布衣,头发也梳理过,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惊惶却难以褪去。房间窗户紧闭,只留一丝缝隙透气,光线昏暗。任何一点突如其来的声响——哪怕是院外小贩隐约的叫卖、或是风吹过屋檐的呜咽——都能让他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眼神里瞬间塞满恐惧,下意识地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几日来,除了送饭换药的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仆,他几乎见不到任何人。这种刻意的隔离和寂静,反而放大了他内心的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身在长安何处,不知道外面是何光景,更不知道那位“李帅”将自己救出,究竟意欲何为。是奇货可居?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从九五至尊到阶下囚,再到如今这不明不白的“活死人”,巨大的落差和未知的未来,时刻煎熬着他。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同于老仆那般刻意放重以示存在的步子,这脚步声更稳,更……年轻。李柷的心脏立刻揪紧,猛地缩向床榻最里侧,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房门。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预想中的凶神恶煞,进来的只是一个穿着半旧青色袍子、年纪看起来比自己似乎还小些的少年。他身形挺拔,面容尚带一丝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可怕,像是凝冻的深潭,看不到底,只有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静和……疲惫。
少年身后,跟着一个做文士打扮的年轻人,以及一位身着素雅襦裙、容貌极美、气质温婉的少女。
李柷愣住,想象中的军阀头子、乱臣贼子,竟是这般模样?如此年轻?
李拓天也在打量李柷。眼前的少年天子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因紧张而微微哆嗦,像一只被暴雨摧残过的雀鸟,只剩下惊惧的本能。这与他想象中那个符号化的“唐哀帝”形象重叠,又迅速剥离,变成一个具体的、被命运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可怜人。
“阁下便是李愈?”李拓天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刻意温和,也没有丝毫倨傲,就像在确认一个寻常的名字。
李柷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无法从李拓天脸上移开。
“在下李拓天。”李拓天简单自我介绍,没有加任何头衔,“这位是曹峻宇曹主事,负责长安内务。这位是李书瑶姑娘,掌管钱粮后勤兼理医官事宜。”
曹峻宇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前皇帝,眼神里没有敬畏,更多的是某种审视和评估。李书瑶则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目光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们……便是长安义军的首领?”李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他无法想象,将中原搅得天翻地覆、甚至能从朱温眼皮底下将自己弄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年轻的组合。
“称不上首领,只是做事的人。”李拓天淡淡道,“阁下在此,可还安稳?若有饮食起居上的需求,可告知书瑶姑娘。”
“为……为何救我?”李柷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中最大的恐惧,“你们想要什么?玉玺?正统名分?让我……发布诏书讨伐朱温?”他所能想到的,无非是这些乱世中常见的戏码。
李拓天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救你,是因为朱温要杀你,而你不能死在他手里,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成为他彻底抹去前朝印记的工具。至于其他……”他微微摇头,“玉玺若有用,昭宗皇帝便不会遇害。正统名分若靠一纸诏书就能确立,这天下也不会乱成如今这般模样。”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戳破了李柷最后一点侥幸的幻想,却也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至少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立刻利用他。
“那……你们想如何安置我?”李柷声音微弱。
“曹州济阴王李柷,已死于一场意外大火。此事,天下皆知,朱温也会让它变成‘事实’。”李拓天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往后,世间只有李愈,一个普通的宗室遗孤。你会留在长安,无人会知晓你的过去。你可以读书,可以习字,可以安静生活,只要不暴露身份,不干预政务,无人会打扰你。”
李柷怔怔地听着,做……一个普通人?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结局都要……平淡,却也更加虚无。他曾经的身份、荣耀、恐惧、屈辱,难道就这样被一把火轻轻烧掉,仿佛从未存在过?
“当然,”李拓天话锋微转,目光锐利了些,“若他日,你需要站出来,指认朱温弑君篡位、迫害宗室的罪行,你需要拿出一个帝王最后的气节。不是作为号令天下的旗帜,而是作为……一个见证。”
李柷身体微微一颤,低下了头,沉默不语。气节?见证?他还有吗?他配吗?
李拓天没有逼他,只是对李书瑶道:“书瑶,李愈先生身体虚弱,还需好生调养。所需药物食材,务必保障。”
“是,拓天。”李书瑶柔声应下。
李拓天最后看了李柷一眼:“安心住下。长安虽非铜墙铁壁,但护你周全,尚能做到。”说完,他便转身,与曹峻宇一同离去,没有多余的安慰或承诺。
李书瑶留了下来,温声道:“李先生,我略通岐黄,可否让我为你诊一诊脉?”
李柷茫然地伸出手。感受着指尖温和的力道,看着眼前少女宁静美丽的容颜,他恍惚间觉得,刚才那短暂却冲击力极强的会面,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那些少年人……他们眼里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责任感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目标。
走出秘宅,回到总理事厅侧院,曹峻宇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李拓天道:“拓天,就这么把他晾着了?虽说不能让他指手画脚,但好歹是前朝皇帝,咱们好吃好喝供着,是不是也该……稍微给点面子?万一以后有用呢?”
李拓天停下脚步,看向曹峻宇,目光清冷:“老曹,我们要的是一个活着的、能关键时刻站出来说话的李唐宗室血脉,不是一个需要供起来、还要担心他会不会突发奇想给我们惹麻烦的‘皇帝’。对他恭敬,让他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才是真正的害他,也害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的旗帜,不是他李柷,是‘兴复唐室,诛除国贼’这八个字,是我们在潼关流的血,是我们在关中分的田,是老百姓能看得见的活路!这些东西,比一个吓破了胆的前朝皇帝,更有分量。”
曹峻宇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看着他那样子,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乱世之中,谁又好过?”李拓天望向窗外忙碌的院落,那里有抱着文书奔跑的年轻胥吏,有修理军械的工匠学徒,大多面容稚嫩,却都在超负荷地运转,“我们没时间沉浸在无谓的情绪里。朱温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这时,李书瑶也回来了,轻声道:“脉象虚浮,惊悸过度,心神损耗极大,需长期静养调理。我已开了安神定志的方子。”
“有劳你了。”李拓天点头,“他的安危和日常,你多费心。不必特殊,一如寻常安置的宗室即可。”
“我明白。”李书瑶应下,她总是能精准地理解并执行李拓天的意图。
“说说正事吧。”李拓天将话题拉回,“晋阳方面,书维有消息回来吗?”
曹峻宇立刻打起精神:“正要跟你说。书维派人送回密信,他已潜入晋阳。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些。”
李书维的密信通过特殊渠道送达,字迹潦草,却信息量巨大。
“……李存勖那小子,手段够狠!李克宁、李存颢及其党羽基本被清洗干净,人头都快挂满城门口了。周德威和盖寓两个老家伙全力辅佐,军权算是初步抓稳了。但是……”
信中提到,晋阳内部远未太平。清算行动固然雷厉风行,但也留下了不少隐患。许多与李克宁集团有牵连的将领、官吏人人自危,表面顺从,暗地里是否服气,难说得很。部分李克用的老部下对李存勖如此酷烈地对待叔父和兄长,私下颇有微词,认为他过于薄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