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晋阳深耕 (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决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她真是‘同类’，于我们而言，是意外之喜，必须争取。即便不是，以其医术，也值得培养。峻宇，回复柏彦，准他所请。让他拟定具体所需人员和物资清单，由依琳协调拨付。人选方面……让他自行在晋阳招募流民、寒门中寻找，也可请林雅惠从长安‘慈幼局’和‘惠民药局’挑选几个机灵、可靠的学徒，以‘北上历练’的名义派过去。”
“至于那穆晚晴，”李拓天补充道，“告诉柏彦，谨慎接触，徐徐图之，务必确保其心甘情愿，不可用强。在确定其立场和能力之前，暂不急于让她来长安。”
命令迅速被记录下来，化作加密文书，由快马送往晋阳。
晋阳城，新唐办事处（新址）。
相较于之前逼仄的驿馆角落，这处新划拨的院落宽敞了许多，前后三进，有独立的院墙和门房。李柏彦站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看着工匠们进行最后的修葺整理，心中稍稍安定。
拿到李拓天的回信，他仔细阅读了每一个字，尤其是关于穆晚晴的指示——“谨慎接触，徐徐图之”、“务必确保其心甘情愿”、“暂不急于让她来长安”。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拓天和峻宇，果然懂他的意思。
“参赞，郭司马府上派人来问，关于那批‘雷公吼’弩箭的交付日期，能否再提前一些？”一名办事处的年轻文书快步走来，低声禀报。
李柏彦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回复郭司马，就说我军工作坊正在日夜赶工，必定优先保障晋阳所需。首批弩箭五万支，十日内必可启运。请晋阳方面准备好接收事宜和后续款项即可。”他如今说话，也带上了几分官场圆滑。
打发文书离开，李柏彦回到自己的书房。房间布置得简洁而雅致，符合他“文参赞”的身份。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详细的计划。
首先，是“学员”招募。他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通过郭崇韬的关系，在晋阳官方层面发布告示，以“新唐仰慕晋阳医术，特招有志青年学习，包食宿，另有津贴”为名，公开招募。此举既能示好晋阳，也能掩人耳目。另一方面，则通过这段时间建立的私下渠道，暗中物色那些家境贫寒、识字、有耐心且对医学感兴趣的年轻人，尤其是无甚背景的流民子弟或小户人家出身者，这类人更容易掌控，也更容易对新唐产生归属感。
其次，是物资准备。他向长安请求调拨一批基础药材、干净的白布（用于绷带）、提纯过的酒精度数稍高的酒液（用于消毒），以及一些林雅惠整理的、关于伤口清洁和疫病防控的简易手册（需用这个时代的文字和表述方式重新编写）。这些物资不算显眼，却能实实在在地提升救护水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如何“自然地”将穆晚晴纳入这个体系。直接去要人，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晋阳官方，尤其是那些对穆家医术有觊觎之心的人的注意。必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他沉思片刻，有了主意。他可以借“整理前朝医学典籍，惠及当下”之名，向晋阳官方提出，希望聘请一些对古医术有研究的学者或医者，参与一项“医学编撰”工作，并提供丰厚报酬。穆晚晴作为穆氏遗孤，家学渊源，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以此为由，将她从条件恶劣的伤兵营“借调”出来，名正言顺。
计划雏形已定，李柏彦吹干墨迹，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他知道，这将是一场不同于战场拼杀的、另一种形式的博弈，关乎人心，关乎未来。
数日后，晋阳伤兵营。
穆晚晴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在弥漫着痛苦呻吟和血腥气味的环境中忙碌着。她换药、清创、包扎，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混乱与她无关。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偶尔会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营门方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与忐忑。
那日李柏彦离去时的眼神，以及那石破天惊的“青霉素”三个字，如同在她死水般的心湖中投下了巨石，再也无法平静。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年轻的新唐使者，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这种在无边孤独中骤然看到同类光芒的冲击，几乎让她失控。
但她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激动和疑问。多年的颠沛流离和灭门之痛，教会了她隐忍和谨慎。她不知道李柏彦的底细，不知道新唐是怎样的存在，更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相认”是福是祸。她必须观察，必须等待。
果然，李柏彦没有让她等太久。
这天下午，李柏彦再次出现在伤兵营，这次他并非独自一人，而是陪同着晋阳军需司的一名官员和郭崇韬府上的一位管事，美其名曰“视察伤兵安置，探讨合作防治疫病事宜”。
一行人走过穆晚晴所在的区域时，李柏彦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
“王医官，这位姑娘是？”李柏彦故作不知，向陪同的老医官询问道。
老医官连忙介绍：“回李参赞，这是穆晚晴，穆太医家的侄女，如今在营中帮忙。”
李柏彦看向穆晚晴，目光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原来是穆太医后人，失敬。观姑娘手法，娴熟精准，更难得的是，似乎格外注重……嗯，洁净？”他用了“洁净”这个词，而非更专业的“消毒”。
穆晚晴心中一紧，知道试探来了。她放下手中的器械，微微屈膝行礼，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李参赞过奖。家学渊源，曾提及‘净手’、‘沸煮’可减少‘疡症’（感染），晚晴不过谨遵教诲。”她刻意用了些古医书上的词汇，掩饰自己知识的来源。
李柏彦心中暗赞，好个心思缜密的姑娘。他顺势接过话头：“穆家医术，果然不凡。正巧，我新唐有感于战时伤患救治之艰难，欲效仿晋阳先进经验，筹办一事。计划招募一批学员，系统学习伤患救护、疫病防控之术，并拟整理编撰一些实用医案，惠及军民。不知穆姑娘可有兴趣参与？待遇方面，定不会亏待。”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几个人听清。那军需司官员和郭府管事闻言，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新唐愿意出钱出力做这事，对晋阳也是好事。
穆晚晴抬起头，迎上李柏彦的目光。她看到对方眼中那抹深意，不再是上次那种跨越时空的确认，而是一种带着邀请和承诺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