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火耀潼关 (一)
潼关的战事,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持续消耗着攻守双方的生命与意志。然而,当新唐隐藏的獠牙在绝境中亮出时,战局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潼关城头,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连续多日的血战,守军将士的体力与精神都已逼近极限。箭矢稀疏,滚木礌石几乎用尽,连城墙垛口都布满了残缺的裂痕。梁军新一轮的攻势已然展开,数量众多的井阑在重盾兵的保护下,如同移动的山峦,缓缓逼近,上面的梁军弓弩手肆无忌惮地向城头倾泻箭雨,压制得守军难以抬头。
代理指挥的王旅帅额头青筋暴起,嘶吼着命令士兵们用所剩不多的弓弩还击,但效果甚微。眼看最前方的几架井阑即将靠上城墙,一旦让梁军精锐借助井阑高度跃上城头,后果不堪设想。
“旅帅!快顶不住了!”一名队正满脸是血地喊道。
王旅帅目眦欲裂,正要组织敢死队准备短兵相接,身后传来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用…用那个…”
众人回头,只见两名亲兵搀扶着浑身裹满绷带的山波,不知何时登上了城楼。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住城外逼近的井阑。
“师帅!您怎么上来了!”王旅帅急忙上前。
山波摆了摆手,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李…李主管留下的…‘守城套餐’…是时候…用了…”
所谓“守城套餐”,是李书瑶离开潼关前,根据关城特点,特意留下的一批特制火器和详细使用说明,并培训了少量核心军官。此前一直秘而不发,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
王旅帅瞬间明白,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快!按李主管留下的法子,把‘火龙出水’给老子推上来!目标,敌方井阑!”
命令传下,早已准备多时、隐藏在藏兵洞内的数架特制版“火龙出水”被迅速推上预设发射位。与卖给晋阳的简化版不同,这些是军工坊自用的精锐,射程更远,火箭装药更足,并且配备了简易的瞄准机构。
“校准目标!甲字区域,一号至三号井阑!”技术军官根据李书瑶留下的射表,大声指挥着操作手调整发射架角度。
梁军也发现了城头上的异动,但那奇形怪状的器械他们从未见过,并未引起足够重视。刘鄩在中军远远望见,只是微微蹙眉,下令前军加速进攻。
“放!”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操作手用力拉动了发火装置。
“嗤嗤嗤——!”
刺耳的呼啸声瞬间撕裂战场嘈杂!十数支粗长的火箭从发射架中腾空而起,拖着远比晋阳版本更明亮、更凝聚的橘红色尾焰,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扑向那几架最为高大的井阑!
“砰!轰!轰隆——!”
火箭猛烈地撞击在井阑的木制结构上,旋即爆开!不是普通的火光,而是附着性极强的燃烧剂!烈焰瞬间吞噬了井阑的上层结构,木料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而起。井阑上的梁军弓弩手惨叫着化作火人,纷纷从高处坠落。
更有一支火箭幸运地命中了井阑底部堆积的防护沙袋和引火之物,引发了二次殉爆,整个井阑在巨响中垮塌下来,砸倒了附近一片梁军士兵。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认知的打击,让汹涌向前的梁军攻势为之一滞。所有士兵都惊恐地看着那些在火焰中哀嚎挣扎的同袍和化作巨大火炬的井阑,冲锋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继续!覆盖乙字区域!‘雷公吼’准备,打击后续步兵!”山波强撑着伤势,厉声下令。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又是几架井阑被点燃。与此同时,城墙上操作“雷公吼”的士兵们,将一种特制的、装有大量铁蒺藜和碎瓷片的“霰射霹雳子”填入弩炮。
“砰砰砰!”连珠般的爆响中,无数致命的碎片呈扇形泼洒向城墙下密集的梁军步兵队伍!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冲锋的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
火焰与死亡之雨笼罩了潼关前沿。新唐守军压抑已久的士气瞬间爆棚,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胜!新唐万胜!”
梁军中军大旗下,刘鄩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一生征战,见过的惨烈场面不计其数,但如此高效、如此…“非人”的杀戮方式,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拖着尾焰的火箭,那能大面积杀伤步兵的爆炸物,完全超出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将军…这…这是何妖法?”身旁的副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刘鄩没有回答,他眯起老眼,死死盯着潼关城头那些仍在喷吐火舌的怪异器械,以及城墙上守军突然高涨的士气。他原本以为,凭借兵力优势和连续猛攻,潼关守军的意志和物资迟早会耗尽。但现在,对方竟还藏着如此犀利的杀手锏。
“鸣金收兵。”刘鄩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清脆的锣声在梁军后方响起,久攻不下的梁军士卒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了下来,只留下满地焦黑的残骸和尚未熄灭的火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郁硝烟与血肉焦糊的混合气味。
回到大帐,刘鄩立刻召来了随军的工匠和见识较广的幕僚。
“诸位,今日城头所见,是何物?”刘鄩开门见山。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一名年老的工匠犹豫道:“大将军,此物…似是以火药推动,与军中‘霹雳炮’、‘蒺藜火球’原理相类,然其射程、准头、威力,尤其是那火箭…远非我军中器物可比。观其运用,守军操练纯熟,绝非仓促可为。”
另一名幕僚补充道:“卑职曾听闻,晋阳近来亦从新唐购得一种名为‘火龙出水’的火器,威力不俗。想必今日所见,便是此类,甚至…犹有过之。”
“新唐…火器…”刘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帅案。他之前也收到过相关情报,但一直认为不过是些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在真正的野战和攻坚中作用有限。今日亲眼所见,才知大错特错。这东西用于守城,简直是如虎添翼。
“我军连日猛攻,伤亡几何?粮草器械损耗如何?”刘鄩转向军需官。
军需官面露难色,硬着头皮禀报:“回大将军,连日激战,我军阵亡、重伤者已逾八千,轻伤无算。箭矢损耗超过四十万支,攻城器械损毁严重,尤其是井阑,今日一战便损失近十架。粮草因长途转运,亦开始吃紧…”
数字报出,帐内一片寂静。如此巨大的损耗,却连潼关的城墙垛口都没能完全占领。对方有坚城可守,有诡异火器助阵,士气未溃,后方援物虽慢但仍在持续输入。而己方呢?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后勤压力与日俱增。
刘鄩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权衡。他是沙场老将,深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如今士气已挫,锐气已失,强行再攻,只怕徒增伤亡,甚至可能被对方伺机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