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阴云聚曹州 (一)
凝香苑的暖香似乎再也无法驱散朱温心头的寒意。歌舞依旧曼妙,酒液依旧醇厚,但他斜倚在软榻上,目光却穿透了眼前的奢靡,落在虚无的远方。
关中败绩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扇疼了他的脸,更扇醒了他内心深处一直被刻意压制的某种焦虑。李拓天……永王李璘之后?这个名号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脑海。以前,他可以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个前朝宗室遗孤,能翻起什么浪花?
但现在不同了。潼关的炮火,赤焰的唐旗,都在宣告这个“遗孤”拥有了可怕的力量和号召力。那面旗帜,不仅仅是对着他朱温,更像是在召唤着那些依旧潜藏在阴影里,对“大唐”二字心存念想的人。
而最大的阴影,恰恰是他自己亲手留下的——那个住在曹州,被他封为济阴王的少年,唐衰帝李柷。
留着他,本是彰显“宽仁”,堵天下悠悠之口的一块遮羞布。可现在,这块布快要遮不住下面的脓疮了。李拓天的存在,让李柷这个影子皇帝从一块无用的招牌,变成了一个潜在的火药桶。万一……万一那边打出“迎还旧主”的旗号呢?万一那些暗处的遗老遗少借此生事,与关中逆贼里应外合呢?
朱温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鸷的光芒。隐患,必须掐灭在萌芽里。不仅仅是李柷,更是“唐室正统”这个象征本身。
他缓缓坐直身体,挥退了乐师舞姬。内侍总管如同融入阴影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近前。
“曹州那边……近来可还安分?”朱温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内侍总管心头一凛,深知陛下绝不会无故问起一个被遗忘的废帝,恭敬答道:“回大家,济阴王深居简出,并无异常。只是……前些时日,似乎有自称故唐旧臣的文人试图投帖拜见,被我们的人拦下了。”
“旧臣?”朱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看来,总有人不死心啊。”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细微噼啪声。
“让‘影卫’派一队生面孔去曹州。”朱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急着做什么,先给朕盯死了。济阴王身边,一只苍蝇飞进去,朕都要知道是公是母。所有接触过他的人,背景、意图,给朕查得一清二楚。记住,只看,只听,不许动。等朕的旨意。”
“是,大家。”内侍总管躬身领命,心中明了,杀机已动,但陛下这次异常谨慎,要谋定而后动。
“做得隐秘些。”朱温补充道,眼中寒光一闪,“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关中那边可能插手迹象,立刻飞鸽传书。”
“奴婢明白。”
内侍总管悄声退下,立刻去安排。朱温重新靠回软榻,闭上眼睛,但紧蹙的眉头显示他的思绪远未平静。除掉李柷容易,一杯鸩酒足矣。但如何除掉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甚至……能否借此机会,布下一个针对李拓天的陷阱?这需要耐心和精准的算计。
长安,总理事厅偏殿。
李拓天、曹峻宇、李书瑶、马岱煜几人围坐,气氛有些凝重。中央的炭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忧色。陈维朗尚在潼关善后,并未在场。
“最新从汴梁传来的密报,朱温最近多次问及曹州情况,还秘密调动了小股‘影卫’的力量,方向疑似曹州。”曹峻宇将一份薄绢传给众人,语气沉重。
“曹州?济阴王李柷?”马岱煜眉头紧锁,“朱温突然关心起这个废帝……绝非好意。潼关一战后,他这是要清除所有潜在的‘唐’的象征了。”
李书瑶轻声道:“恐怕正是如此。他担心废帝会成为一面旗帜,甚至……被我们利用。这会让他如芒在背。”
“利用?”曹峻宇有些激动,“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李唐正朔!是我们该效忠的皇帝!现在他有难,我们岂能坐视不管?要是能救出陛下,奉迎还朝,那咱们就是再造大唐的功臣!名正言顺!”
李拓天抬起眼,看了曹峻宇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老曹,奉迎还朝?然后呢?你我如今所做的一切,是为何?是为了再造一个大唐,还是为了再造一个需要我们去跪拜的皇帝?”
曹峻宇一愣:“这……这有什么分别?不都是大唐吗?”
“分别很大。”马岱煜接口道,他更理解李拓天的顾虑,“若救出济阴王,以其为正统,那我等是臣,他是君。日后军政大事,是听他的,还是听拓天的?若意见相左,该听谁的?这绝非简单的忠义问题,关乎我等事业的根本,关乎万千追随者的身家性命!朱温正希望我们陷入这种正统性的泥潭之中。”
李书瑶也补充道:“而且,救驾谈何容易?曹州虽是州城,但守备绝非寻常。朱温既起杀心,必有严密布置。我们贸然去救,很可能人救不到,反而损兵折将,落人口实。朱温甚至可以反诬我们害了济阴王。”
曹峻宇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但脸上仍是不忿:“那……那就眼睁睁看着?这岂是英雄好汉所为?岂不寒了天下人心?”
李拓天手指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救,当然要救。但不能是为了得到一个皇帝去救。李柷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被朱温囚禁、随时可能被害的无辜者,更是李唐宗室血脉。我们救人,是出于道义血脉之情,是对朱温暴行的反抗,这一点,老曹说得对。”
他话锋一转:“但救出来之后,他不能,也绝不能再是‘皇帝’。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已故’的唐室符号,而不是一个活着的、会带来无尽政治麻烦的君王。活下来的,只能是李柷这个人,而不是唐哀帝这个身份。”
曹峻宇似乎明白了一些,但还是纠结:“可…这怎么操作?”
“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李拓天看向马岱煜,“岱煜,你立刻动用我们在汴梁和曹州的所有暗线,不惜代价,摸清曹州济阴王府的详细守备力量、换防规律、朱温派去的影卫人数和藏身点,以及李柷的准确情况。我们要知道朱温每一步可能怎么做。”
“明白。”马岱煜肃然点头。
“书维呢?”李拓天问。
“他带人去处理北边流民寨的事了,下午应该能回来。”李书瑶答道。
“等他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我。这件事,需要他的‘手艺’。”李拓天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在计划明确之前,今日所言,止于此屋。对外,特别是对军中那些可能还对旧唐有念想的将士,暂不透漏风声,以免节外生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