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困局绸缪(一)
正月十三,长安近郊。
寒风依旧凛冽,马蹄踏碎残雪,卷起一路烟尘。李拓天、陈维朗一行风尘仆仆,终于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吁——”陈维朗勒住马缰,眯眼望去,“啧,老张他们没偷懒啊!这破城墙,好歹是重新站起来了!”
只见原本如同巨大伤疤的城墙豁口处,一道两米多高的土石混合壁垒拔地而起。虽然依旧简陋,远不能与昔日的雄城相比,但比起之前野草丛生、狐兔出没的凄凉景象,已是天壤之别。墙根下,人影绰绰,号子声隐隐传来,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民心可用,老张他们干得确实漂亮。”李拓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驱散了几分,“走,进城!”
一行人催马加速,直奔城门。
“大帅!是李大帅回来了!”正在城外指挥夯土的老张眼尖,老远就认出了李拓天,连忙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和踏实。在这乱世,能干的领头人回来了,人心就稳了。
李拓天翻身下马,拍了拍老张沾满泥灰的肩膀:“辛苦了,老张!前线暂时稳住了,回来处理点要紧事。”他对这位踏实肯干、在底层百姓中威望极高的“老大哥”很是敬重。
“曹主官、李大人他们都在衙门里呢,您几位直接过去就成!”老张憨厚地笑着提醒。
“好!你也别太拼,等这阵子安稳了,我可得去你家,尝尝婶子做的馍,馋好久了!”李拓天笑着应承,带着陈维朗牵马入城。
穿过重新立起的城门洞,城内的变化更是让两人眼前一亮。短短不到半月,变化显著。原本堆积如山的瓦砾垃圾被清理一空,街道虽仍显破败,却干净整洁了许多。一些塌了一半的房屋被用木料草席紧急修补,能勉强遮风挡雪。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绝望,而是新木的清香、泥土的气息和……嗯,大锅粥的暖香。虽然依旧艰苦,但一种顽强的生机正在废墟中悄然勃发。
“老曹他们几个,搞基建是把好手啊!”陈维朗啧啧称奇。
刚到佑国军衙门口,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竟第一个冲了出来。
“陛下!老奴参见陛下!”老太监张承业激动得声音发颤,不顾地上泥泞,扑通一声就要行大礼。
李拓天眼疾手快,玄甲未卸就一步上前,稳稳扶住老人家的胳膊:“张公公!快起来!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不必如此!我李拓天生于民间,未承王爵,当不起这‘陛下’之称,更非真龙!”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张承业浑浊的老眼含泪,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再坚持叩拜,只是固执地深深躬着身子,那份发自肺腑的忠诚与激动,让李拓天心头微暖又有些无奈。
这时,衙门里听到动静的众人也呼啦啦涌了出来。
“哟!李大帅!陈将军!凯旋归来啊!”曹峻宇的大嗓门率先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马岱煜和林雅惠紧随其后,看到李拓天和陈维朗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两人眼中都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虽然早就从天如命的军报中知道对方存在,但亲眼见到阔别多年的老友,那份冲击和激动是文字无法比拟的。
“嘿!老马!雅惠!真是你们啊!”陈维朗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毫不客气地给了马岱煜肩膀一拳,“天如命那小子报信回来,我还琢磨是不是撞名了呢!能对上‘宫廷玉液酒’的,果然是自己人!”
马岱煜被捶得龇牙咧嘴,却也忍不住笑骂:“轻点!老子在商州差点被你们骑兵营当梁狗宰了!”林雅惠也笑着白了陈维朗一眼。
“行了,叙旧有的是时间。”李拓天笑着打断这久别重逢的喧闹,“先进去,把正事定了。”他目光扫过众人,那份沉稳的领袖气质让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衙门后厅。
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地图被迅速清出一片空地,一场决定新唐势力未来走向的核心会议开始了。
李拓天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其他人依次落座。炭盆噼啪作响,驱散着初春的寒意,气氛却严肃而紧绷。
“先说前线。”李拓天开门见山,指尖在地图上潼关的位置点了点,“潼关已稳,有‘神武大将军炮’(士兵们起的威风名字)坐镇,梁军暂时啃不动。但朱温动了。”他语气转冷,“抓到的舌头供认,汴梁派出了两万禁军精锐,由刘鄩统领,正星夜兼程扑来。同时,朱温严令河中府朱友谦南下夹击。”
“两万?”陈维朗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让他来!有‘神武大将军’在,管他来多少,全给他轰成渣!”他眼中闪烁着对自家大杀器的绝对自信。
“炮是好炮,弹药是硬伤。”李拓天泼了盆冷水,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总共就造出十六发炮弹,打潼关用了五发,现在只剩十一发。每一发都得用在刀刃上,打出最大战果。”他看向陈维朗,眼神带着无声的警告。
陈维朗摸了摸鼻子,难得地没反驳,攻城时手下大头兵打嗨了多放了两炮的事,他心虚。
“北边同州呢?岐王李茂贞围了半个月了,有进展吗?”李拓天转向曹峻宇。
“有!”曹峻宇精神一振,“最新线报,同州守军意志快崩了,缺粮少援,内部哗变迹象明显,估计投降就在这几日!”
“好!”李拓天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抛出了最核心也最棘手的问题,“那么,资源!书瑶,说说家底。”
李书瑶早有准备,拿起一叠厚厚的、墨迹犹新的报表,声音清晰而沉稳:“根据长安及新收复的渭南、华州、商州等地汇总的数据,综合考量流民安置、军队消耗、工程用度……”
她一项项报出精确的数字:存粮总量、每日消耗、预计支撑时间;抄没所得金银铜钱、布匹盐铁;军饷所需;火药、铁料、木炭等战略物资储备……
“……所以,最乐观估计,粮食能撑三个月。但军饷及各项行政、建设开支,”李书瑶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账面资金,只够支撑一个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