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雪融之前 (二)
视线转回内部,改革的成效与深层次的问题并存,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指导员制度在军队中算是初步建立起了框架,天如命的骑兵营作为模范试点,展现了良好的效果和某种新的可能性;陈维朗凭借其个人威望和铁腕手段,也暂时强行压制住了大部分骄兵悍将的明面气焰,稳住了基本盘。然而,基层,尤其是那些积习深重的部队中,对改革的抵触情绪和旧军队的种种习气,如同雪下的杂草,仍在暗中滋生,反复发作,绝非一朝一夕、几道命令所能根治。地方行政体系的垂直管理、政令统一刚刚开始尝试推行,来自各方势力的政令不畅、阳奉阴违、推诿扯皮现象仍很普遍,长安的意志想要直达乡村,阻力重重。新旧观念的激烈冲突,不仅在文宣馆内围绕着取士标准、教育内容吵得不可开交,在军营里关于带兵方式、官兵关系争论不休,在各级衙门中关于办事流程、权力边界明争暗斗,几乎无处不在,构成了改革推进过程中最顽固的“软阻力”。
曹峻宇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一边梳理着这半年多来各项改革的得失数据,一边凝神起草着“腊月改革”的阶段性总结。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与林雅惠同款、却更显沉稳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深邃。他深知,他们这群穿越者伙伴,过去这大半年,只是勉强为新唐这艘千疮百孔、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旧船,更换了部分已然腐朽的龙骨和破损的船帆,让它得以暂时不沉,并能朝着一个大致正确的方向航行。然而,这艘船能否经受住未来更大、更猛烈的风浪冲击,远未可知,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导致船毁人亡。但他眼中依旧保持着那份源自现代思维的冷静与属于开拓者的坚定。
关中方面军各营地,在这个特殊的年关,也因主官性格与治军理念的差异,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与气氛。
在陈维朗的严令乃至亲自督查下,各师营都进行了一次近乎刮骨疗毒般的彻底内务整顿和环境清扫。营区内的积雪被规整地堆砌成齐整的方块,营房内外、兵器架、马厩都显得干净整齐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此。他骑着战马,带着面色冷峻的亲卫队,一个营垒一个营垒地巡查过去,目光如鹰隼,不放过任何角落。对少数几个依旧存在脏乱差问题、军官管理不力的单位主官,当场进行了毫不留情的严厉斥责,甚至直接下达了降职或罚俸的处罚命令,用最直接的方式让所有官兵都血肉分明地明白,新唐军队的“新”,不仅仅在于武器和编制,更要从最基础、最细微的军容风纪和生活细节开始重塑。
天如命的独立骑兵营,则显得更为有序且内生着一股凝聚力。各连队的指导员们(大多已初步获得认可)积极组织识字的士兵帮助不识字的同袍撰写寄往家乡的家信,字里行间带着小心翼翼的问候与报平安的强调;他们还自发组织了简单的营内联欢,有人唱起家乡的俚曲,有人表演笨拙却真诚的拳脚,让这些远离家乡、大多年纪轻轻的骑兵们,在寒冷的年关感受到一丝来自集体袍泽的温暖。天如命本人依旧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但他每日巡视营房时,会偶尔停下脚步,并非训话,而是用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某个士兵,平静地询问是否领到了足额的、能抵御风寒的冬衣,分配的炭火是否够用,每日的伙食是否能够果腹,训练后的疲累能否恢复。这种不带居高临下姿态的、具体而微的无言关怀,比任何激昂慷慨的动员演说都更能穿透人心,悄然凝聚着一种基于信任的向心力。
而在第二师赵拴柱的部队里,气氛则显得有些微妙而压抑。陈维朗前段时日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表面上的骄横之气和公开的违抗军纪行为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妄为。但在营房温暖的角落、在背人的茅厕旁,依旧能听到一些老兵油子聚在一起,低声的抱怨和牢骚。“妈的,这大过年的,嘴里能淡出个鸟来!连口像样的、能烧喉咙的烈酒都没有……这他娘的是什么鸟日子!”“嘿,知足吧你!我听说第一师那边,山师帅体恤弟兄,私下里想办法弄了些肉食,好歹给下面分下去了,让大伙儿沾了点荤腥。”“嘘……你他娘的小声点!隔墙有耳,别让连里那个新来的‘指导员’听见了,又他娘的去上面打小报告,给咱们穿小鞋!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憋屈!”改革的种子虽然被强行播撒下去,但在赵拴柱这种自身就对制度心存疑虑、只是碍于陈维朗的绝对权威而不敢明面反对的主官所掌控的、土壤贫瘠且惯性强大的部队里,发芽依然异常艰难,甚至可能在地下就已然霉变。赵拴柱本人管理上的消极和某种程度的放任,无形中为旧习气的存续提供了喘息的空间。
相比之下,山波统领的第一师作为绝对主力,整体情况则相对平稳。山波性格沉稳持重,心思缜密,对上面下达的改革指令执行得不折不扣,同时又并非一味严苛,能够体恤部下疾苦。在年关时节,他想方设法,甚至动用了部分师里的“小金库”,通过各种渠道为麾下将士们争取到了一些额外的肉食、酒水作为犒赏,虽不丰盛,却足以暖人心脾,有效地稳住了军心。经历过潼关最惨烈烽火考验的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深知,一支除了能打硬仗之外,更必须具备铁一般纪律、坚定信念和高度凝聚力的军队,对于新唐的存续有多么至关重要。
年关前夕,一封来自北方晋阳、用了三重加密的信件,由李书维亲自验看后,送到了李拓天手中。信是留守晋阳办事处、肩负着商贸与情报双重使命的李柏彦写来的。除了例行汇报与晋阳方面日渐增长的商贸进展、最新一批火器交付验收情况以及晋梁在河北地区拉锯战的最新动态外,这封信用了相当隐晦而充满关切的篇幅,描述了穆晚晴(苏晚晴)的近况。
信中提及,穆晚晴已基本融入了办事处的工作,凭借其超越时代的“特聘医官”身份和毫无保留的投入,那个最初只是小打小闹的战场急救与卫生防疫培训班,已初见成效,成功救治了好几例连晋阳军方资深医官都感到束手无策、认定必死的严重创伤感染伤员,在晋阳军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其名号甚至传到了晋王李存勖的耳中。李柏彦在信中不无担忧地提到,李存勖麾下头号谋臣、心腹大将郭崇韬,似乎对穆晚晴所展现出的“独特医术”及其背后可能蕴含的、迥异于当下医学体系的完整理论,产生了超出寻常的、浓厚的兴趣,数次借着探视伤兵或关心办事处工作的名义前来,言语间旁敲侧击,试图探听穆晚晴的师承来历与医术根底,其用意难测。而穆晚晴本人,虽然在外人面前依旧保持着沉静少言的姿态,但在与共同肩负重任、朝夕相处的李柏彦独处时,明显话语多了些,眉宇间的郁结也化开了不少,偶尔甚至会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浅淡笑容。两人在异乡虎狼之地,似乎形成了一种超越普通同志情谊、彼此依赖信任的特殊默契。李柏彦在信末用近乎沉重的笔触写道:“……晋阳局面虽暂稳,然虎狼环伺,人心叵测。晚晴身怀之才,于我等是瑰宝,于他人眼中,恐成‘怀璧其罪’之由。弟身处此间,必当竭尽全力,明暗相辅,护其周全。然风雨欲来,独木难支,亦需长安早做筹谋,未雨绸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