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武关血刃 (三)
“传我命令!”他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不容任何质疑,“命令李书维!停止所有零散渗透行动!立刻集结其麾下所有还能机动的精锐骑兵!不要多,五百骑足矣!全部配双马!携带最强弓弩!把武库裏那三十具最新打造、从未启用过的‘霹雳火’抛射弩炮,以及所有库存的‘震天雷’火器,全部给他!一颗不留!”
众人闻言皆惊,面露骇然。曹峻宇失声道:“拓天!你…你这是要…”
“强袭送粮!”李拓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雹,“这不是去作战!是去送死!任务是:挑选今夜,找准楚军防线结合部最薄弱处,以‘霹雳火’远程轰击制造混乱,以‘震天雷’开路!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爆发力,给老子撕开一道口子!五百骑,不许做任何缠斗!唯一目标,就是把每一匹马驮负的粮食,冲进武关城门!扔进去就算成功!扔完立刻撤退!能回来一个是一个!”
曹峻宇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五百轻骑…冲击数万人的坚固营垒?这…这简直是…”
“就是自杀式冲锋。”李拓天替他说出了那个残酷的词语,眼神冷硬得如同万年寒铁,“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救活武关、挽回那几千条性命的办法!马殷此刻心神已乱,其军心必然不稳,夜间突然遭遇此种亡命徒式的火器突袭,必生大乱!我们赌的就是这个机会!告诉李书维,执行命令!就算五百骑全部战死沙场,粮食也必须给我送进武关!这是死命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却蕴含着如山岳般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天如命发最后一道命令:援粮已在路上!让他给老子撑住!挺住!这是军令!武关在,他必须在!武关若失……他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长安城西,官营织造坊内。
巨大的工棚里,数百架织机同时运作,机杼声“哐当哐当”响成一片,不绝于耳,仿佛永无止境。空气中弥漫着新纺麻线特有的气味和织工们辛勤劳作留下的汗味,闷热而潮湿。
天如雪坐在靠窗的一架织机前,身子微微前倾,手指翻飞如蝶,动作熟练地将纬线飞快地穿过密集的经线,脚下的踏板规律地起落。她比从前清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眼神专注而坚韧,紧紧盯着穿梭不息的梭子。自从九死一生从洛阳逃难回到长安后,她便凭借着一手出色的纺织手艺,在王依琳的安排下进入了这处官营织坊,很快因其手艺精湛、做事沉稳而成了坊中的骨干女工。
坊间早已流传开南线吃紧、武关被数万楚军重重围困的消息,而且越传越凶,越说越骇人。天如雪每次听到,都觉得心惊肉跳,呼吸困难——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的弟弟天如命正在浴血奋战、生死悬于一线的地方!每一次有关武关战事不利、缺粮断饷的流言传来,她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休息的梆子声“梆梆”响起,女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揉着酸麻僵硬的手指和腰背,低声交谈起来,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了令人忧心的南线战事。
“…听说了吗?武关那边好像彻底断粮了,人都饿得吃土啃墙皮了…惨不忍睹啊…”“唉,真是造孽…老天爷不开眼啊…天将军年纪才那么小,怎么扛得住这种罪啊…”“楚王马殷真不是个东西!嘴上说是盟友,背地里尽干些捅刀子的勾当!比梁贼还可恨!”“咱们长安的援兵呢?李帅怎么还不派大军去救啊…就这么眼看着…”
那些窃窃私语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天如雪的耳朵里,刺进她的心里。她紧紧攥着手中光滑的木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仿佛能透过这长安的城墙,看到南方那座残破的关隘,看到弟弟那瘦削却永远挺得笔直的背影,孤独地屹立在烽火硝烟之中,面对如潮的敌军和无边无际的饥饿与绝望。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棂,望向南方。天空是灰蒙蒙的,被城市的烟尘所笼罩,看不到多远。童年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猎户养父早已病逝,姐弟二人在这乱世中相依为命,挣扎求存,受过多少白眼,吃过多少苦楚…弟弟性子从小就倔,像山里的石头,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要去从军,要凭手中刀枪在这乱世杀出一个功名,博一个安稳,她拦不住,只能连夜为他赶制冬衣,将所有的担忧、不舍和祈祷,一针一线地缝进厚厚的棉絮里。
“如雪姐,你没事吧?”一个平日裏相熟的女工关切地凑过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你脸色很不好看,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跟管事告个假,歇半天吧?”
天如雪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没…没事,就是有点累了,透口气就好。”她不能倒下,弟弟正在前线殊死搏杀,她也要在后方尽自己最大的一份力。多织一匹布,就能为朝廷多换些粮饷,或许就能早一天、早一刻送到南线,送到弟弟和他的将士手中。
她重新坐回织机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恐惧和无力感都彻底压进心底最深处,只剩下一个无比坚定的信念。她相信李帅,相信长安朝廷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位为国浴血的将士。她更相信自己的弟弟,那个从小就在大山里能独自猎狼、骨子里有着比钢铁还要硬韧的少年。
梭子再次在她手中飞快地穿梭起来,发出急促而富有节奏的“哐当”声,仿佛在为她远在边关、生死未卜的弟弟敲击着战鼓,也像是最虔诚、最迫切的祈祷。
“一定要守住…一定要活着…如命…姐姐等着你回来…”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眼神愈发清澈,也愈发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