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雷声隐隐与人心向背 (二)
话是这么说,真动起笔来,李柷才深切体会到这“精细准确”四字的分量。这绝非简单的描摹誊抄。极精密的部件比例,一丝一毫不能错的构造关系,晦涩专业的工匠术语标注,甚至需要根据文字描述推断某些内部结构……这简直是一项需要极度专注、耐心和些许空间想象力的艰苦劳动。
他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就沉浸进去。铺纸、压尺、研墨、执笔,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他发现自己在构图和细节把握上确有天赋,那些纵横交错、看似杂乱的线条在他笔下渐渐变得规整、清晰、充满一种冷硬的机械美感。这种将混沌变为有序、创造出准确可靠事物的过程,给他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轻微的成就感。这比枯坐读死书,或是终日沉溺在恐惧与自怜的幻想中,要踏实得多。
偶尔王依琳会像一阵冷冽的风似的刮进来,径直走到书案前,拈起他刚刚绘好的图样,扫上几眼,言辞依旧直接得不近人情:“这里的榫卯结构比例差了一毫,结合不上,重画。”“这个标注用词含糊,匠人看不懂便是废纸一张,擦屁股都嫌硬。”但偶尔,极偶尔,在她转身离开前,会轻飘飘丢下一句:“嗯,这批直线条倒是勾得比以前稳多了。”
李柷不再像起初那样感到羞愤难当,反而会默默记下她的每一句挑剔,下一次绘制时更加小心谨慎。他开始模糊地咂摸出一点味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群行事迥异的人中间,似乎没人真正在乎你过去是九五至尊还是阶下囚。值钱的不是你曾经的身份,而是你眼下能做什么,能做得多好,多么可靠。这是一种冰冷而公平的规则,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画得脖子酸麻时,他会搁下笔,抬头活动一下僵硬的颈椎,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越过院墙,投向远处城市中心那片巨大的、焦黑的阴影——前朝宫城的废墟,像一道狰狞的巨大伤疤,沉默地横亘在长安城的心脏地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过去的血火、辉煌与倾覆,以及未来的不可预知。他望着那片废墟,眼神复杂,半晌,又默默地低下头,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笔,仿佛要从这专注的劳动中,汲取一丝面对未来的微薄力量。
晋陕交界处,荒废的烽燧台在黑夜里像一个蹲伏的巨兽,风声掠过旷野,发出呜呜的尖啸,更添几分肃杀。
晋阳军校尉带着几十辆驮着粮食和生铁的大车,以及百十号精心挑选的精锐骑兵,借助地形隐藏在深深的阴影里,人人屏息凝神,只有战马偶尔不安地刨动蹄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校尉的手心全是湿冷的汗水,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黑暗中传来几声惟妙惟肖的布谷鸟叫,三长两短,重复两次。校尉精神一振,同样回应了几声蛙鸣。很快,一队人马如同从地底渗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约莫二十人,都穿着梁军巡哨的皮甲,动作干练敏捷。领头的汉子身形精悍,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懒散笑容,正是李书维。
双方在黑暗中快速接近,没有任何废话,迅速核验了半块虎符和约定的口令。确认身份后,交易立刻开始。晋阳的人紧张而有序地从对方手中接过三十个沉重的长条木箱和数十个用油纸密封、又装在陶罐里的物品。木箱里是油布包裹的“雷公吼”,陶罐里则是定量的颗粒火药包和配套的铅子。
“曹老大让带话,”李书维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这玩意金贵得很,别特么当烧火棍瞎抡!照着给的操典一步不能错地伺候!打响了是条好汉,打不响就是根废铁!药包给老子看紧了,受点潮立马变成要命的泥蛋子!”
晋阳校尉用力抱拳,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多谢兄弟!话一定带到!晋阳上下,必不忘今日之情!”他忍不住打开一个木箱,拿出一杆火铳,冰凉的铁管在夜色中泛着幽光,沉甸甸的手感让人心头发颤,虽然是次品,却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货物刚刚清点交接完毕,还没来得及装车,远处山道的拐角处,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一串移动的火把光芒,杂乱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动静,至少是一支数十人的梁军巡边队,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操!梁狗的巡边队!怎么摸到这来了!”晋阳校尉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快!快装车!准备撤!”
李书维却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神瞬间变得如同觅食的野狼,狠戾而兴奋:“娘的,属鬣狗的鼻子这么灵!兄弟们,给他们听个响动!”
他回头对一个一直跟在他身后、沉默寡言的精瘦伙计一甩头。那伙计眼神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一声不吭地探手从马鞍袋里掏出两个黑不溜秋、拳头大小、铸造得颇为粗糙的铁疙瘩,利索地拔掉上面一根小木棍,在手里掂了掂,胳膊抡圆了,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梁军队伍来的方向甩了出去!铁疙瘩在空中划过两道不起眼的弧线,落在地上滴溜溜滚动,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全体都有!捂耳朵!张嘴!”李书维炸雷般吼了一嗓子,自己率先蹲下捂紧了耳朵。
晋阳的人大部分还没明白要发生什么,下意识地照做——
“轰!!!!!!”
“轰!!!!!!”
两声几乎能撕裂耳膜、撼动大地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仿佛天罚降临!众人脚下的土地剧烈一颤,爆炸点瞬间腾起两团混合着火光和浓烟的小型蘑菇云,无数的碎石、土块、断枝噼里啪啦地激射而出,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远处那支梁军队伍更是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火把掉落一地,惨叫声、受惊战马凄厉的悲鸣声、以及恐慌到极点的嚎叫声混成一锅沸粥,原本整齐的队伍彻底乱成了一团,显然被这完全超出认知的、来自地狱般的轰击彻底吓破了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