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砥柱中流 (一)
潼关的战报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长安总理事厅每个人的心头。关外的烽火与关内的筹谋，在这深秋时节交织成一幅凝重而炽烈的画卷。
潼关城头，残阳如血，将斑驳的城墙和累累尸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连续数日的猛攻，梁军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至。关墙上，新唐守军的伤亡数字不断攀升，箭矢、礌石、滚木等守城物资消耗巨大，连收集起来的金汁（煮沸的粪便）都已见底。
山波矗立在最为吃紧的东段城墙，他的铁甲上布满了刀痕箭创，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用撕下的战袍草草捆扎，鲜血不断渗出，将布条浸透。他声音早已嘶哑，却依旧如同破锣般在城头回荡，指挥着已显疲态的士兵们做最后的抗争。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想想后面的长安！想想你们的爹娘婆姨！”山波一把推开一个踉跄后退的新兵，夺过他手中的长矛，猛地探出女墙，将一名刚刚冒头的梁军校尉捅穿。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反手将长矛掷出，又将另一名试图架设飞钩的梁军钉死在城墙上。
“师帅！西边马面墙下，梁狗又在挖墙角！听动静，人不少！”斥候都头刘大眼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他半边脸被烟火熏得漆黑，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布满血丝。
山波眼中戾气一闪，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妈的，没完没了！赵栓柱呢？”
“赵都头带着第二师的兄弟在那边顶着，但梁狗这次来了硬的，像是‘掘子军’的老手，盾牌厚实，挖得飞快！”
“掘子军…”山波心头一沉。他深知这类专精土木作业和爆破的敌军精锐的难缠。若真让他们挖塌了墙基，后果不堪设想。他看了一眼周围疲惫不堪、眼神却依旧凶狠的士兵，知道不能再被动防御了。
“刘大眼！”
“在！”
“把你手下还能动的斥候都集合起来！再从我亲兵里挑二十个不怕死的！”山波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带上火油和震天雷（外贸版，声音响，威力有限），跟我从水门绕出去，捅他们的腚眼！”
“师帅，您不能去！关墙上离不开您！”刘大眼急道。
“少他娘废话！执行命令！”山波瞪了他一眼，“关墙上由王旅帅暂代指挥！告诉他，老子回来之前，城墙塌了一寸，我拿他是问！”
是夜，潼关水门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开启。山波亲自率领着这支不足百人的敢死队，乘坐几条小船，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河岸阴影，如同鬼魅般滑向梁军挖掘作业点的后方。
河风凛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山波伏在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岸上梁军营地的灯火。他能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挖掘声，以及梁军督战官的呵斥。
“动作快！上岸后，刘大眼带人左翼骚扰，吸引注意。其余人跟我直扑挖掘点！见到拿铲子镐头的，还有那些堆在一起的麻袋（可能是火药），就给老子往死里招呼！把火油全泼上去，震天雷招呼！”
队员们无声地点头，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
小船悄然靠岸。敢死队如同离弦之箭，扑向目标。刘大眼带着一队人首先发难，弓弩齐发，震天雷在梁军营地边缘炸响，制造混乱。
“敌袭！小股敌人骚扰！”梁军一阵骚动，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就在此时，山波如同猛虎出闸，带着主力直插挖掘点！那里，数十名梁军“掘子军”正在埋头苦干，旁边堆放着不少木箱和麻袋，周围有近百名精锐步兵护卫。
“杀！”山波怒吼一声，手中横刀划出一道寒光，瞬间劈翻了一名护卫。敢死队员们如同尖刀插入敌阵，见人就砍，见物就烧。火油被奋力泼洒在木料、麻袋和帐篷上，火箭随之而至，烈焰腾空而起！
“保护药室！”梁军指挥官惊怒交加，指挥士兵拼命围堵。
山波浑身是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目标明确，直奔那些看似最重要的木箱。一名梁军悍将挥刀拦路，山波不闪不避，以肩甲硬抗一刀，手中横刀顺势捅入对方腹部，手腕一拧，搅碎了内脏。
“引爆！快引爆！”混乱中，有梁军军官嘶吼。
山波瞳孔一缩，看到有梁军死士拿着火把扑向木箱！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手中横刀投掷出去，将那死士钉在地上，同时合身扑向另一个点燃引信的死士！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地洞口响起，泥土混杂着残肢断臂冲天而起。爆炸的威力似乎比预期小，显然并非所有火药都被成功引爆。
山波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只感到浑身剧痛，不知断了多少骨头。
“师帅！”刘大眼带着人拼死杀到，将他拖离火场。
“撤…快撤…”山波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便昏死过去。
敢死队付出了近半伤亡的代价，烧毁了梁军大量挖掘工具和部分疑似火药的物资，更重要的是，严重扰乱了“掘子军”的作业，至少为潼关争取了数日的喘息之机。
当山波被抬回潼关时，关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看着他们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师帅，眼中充满了敬畏与决绝。主将尚且如此悍不畏死，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拼死效命？
潼关的血战消息如同冰水泼头，让长安总理事厅内刚刚因会盟成功而略有松懈的气氛瞬间冻结。李拓天捏着山波字迹潦草、甚至沾染着血迹的战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战报上除了汇报战况，最后一句更是触目惊心：“…物资告急，尤缺箭簇、伤药、火油。若十日内援不及，恐…波，唯死报国。”
“唯死报国…”李拓天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知道山波，若非到了绝境，绝不会写下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