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风暴前夜(三)
进屋落座,李书维也不绕圈子,直接叹气:“唉,杨参军,不瞒你说,兄弟我最近头疼得很啊。”
“哦?李将军所为何事烦恼?”杨参军打起精神应对。
“还不是北边同州那点破事!”李书维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刘知俊那个软骨头,眼看就要投靠你们家大王了。这可是块肥肉啊,我家拓天兄弟看着眼馋,可又抽不出兵力去抢,真是急死个人!”
杨参军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刘将军……也是审时度势嘛。至于同州归属,自然由我家大王定夺。”
“那是自然,岐王英明神武,同州归了凤翔,那是好事啊!”李书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汴梁那边,对同州也感兴趣得很呐。朱友谦那条老狗,可是磨牙吮血,等着扑上来咬一口呢。岐王陛下接了同州这盘子,怕是也得费点心思对付汴梁吧?到时候,压力可不小哦。”
杨参军脸色微变,这正是李茂贞犹豫的地方。吃下同州,就要直接面对梁军兵锋。
李书维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加码:“要我说啊,这同州,就是个烫手山芋。我家拓天的意思是,与其大家争来争去,便宜了梁贼,不如……咱们两家合作?”
“合作?”杨参军挑眉。
“对啊!”李书维一拍大腿,“同州呢,名义上可以归岐王,毕竟你们兵多将广,能顶住梁军压力嘛。但实际上呢,咱们可以暗中约定,粮草赋税什么的,分我们长安一点,毕竟我们这也难啊……而且,必要时,咱们还能互相策应,一起对付梁贼!这叫啥?战略性合作!共赢!”
他唾沫横飞地画着大饼,听起来似乎对岐国极为有利,又充分“体谅”了长安的难处。
杨参军听得心思电转。如果真能如此,兵不血刃拿下同州名义上的管辖权,还能让长安义军分担部分压力和提供些许好处,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这似乎比单纯撕破脸皮抢夺要划算。
“李将军此言……倒是有几分道理。”杨参军沉吟道,“不过,此事关系重大,非在下所能决断,需禀明我家大王……”
“理解!完全理解!”李书维笑容更盛,“那就请杨参军尽快修书,将兄弟我的这点浅见转呈岐王陛下。我们这边呢,也会表现出诚意,暂时不会对同州用兵,如何?”
“如此甚好。”杨参军点头,觉得这次会谈收获颇丰,对方似乎很“上道”。
又闲扯了几句,李书维起身告辞,临走前还顺手顺走了桌上一个看起来不错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参军留步,不用送!等你好消息啊!”
看着李书维吊儿郎当离开的背影,杨参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这个李书维,看似坦诚直率,实则滑不留手,话里话外透着古怪。他说的“合作”,真有那么简单?
他立刻回到书案前,准备写信,但落笔之时,却又犹豫了。该怎么向大王汇报?完全照搬李书维的话?大王会信吗?
而离开驿馆的李书维,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冷静而锐利。他三两口吃完苹果,将果核随手一扔。
“头儿,谈得怎么样?”一个手下悄声问。
“鱼饵撒下去了,就看那条老狐狸咬不咬钩了。”李书维冷笑,“不管他咬不咬,至少能让他们疑神疑鬼,拖延一段时间。给我们多争取几天清理内部、稳固防线的时间,就够了。”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走,下一家!还有几个硬骨头,等着我们去‘劝捐’呢!”
长安的棋局,在李书维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搅动下,变得更加迷雾重重。
故事点四:暗涌与重逢的涟漪
总理事厅后院,王依琳和天如雪暂时安顿了下来。洗去风尘,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虽然依旧简朴,却难掩两人出色的容貌和气质,尤其是王依琳眉宇间那股英气和聪慧。
李书瑶很喜欢王依琳,两人常在账房一起核算账目,讨论如何更高效地盘活物资。王依琳在洛阳织坊管理的经验,以及对数字的敏感,让李书瑶大为惊喜,许多繁琐的事务经她手都能理得清清楚楚。
“依琳,你若是男子,定能出将入相。”李书瑶忍不住感叹。
王依琳只是淡淡一笑:“乱世之中,能活着,能做点实事,就够了。”她心底却因这份认可和忙碌,暂时冲淡了离乡背井和目睹牺牲的阴霾。
天如雪则安静得多,她细心照料着两人的起居,有时也会帮李书瑶整理一些草药,她的温柔娴静让李书瑶很是怜爱。
但平静之下,暗涌仍在。
王依琳敏锐地察觉到,总理事厅内外,守卫极其森严,气氛始终紧绷。曹峻宇忙得脚不沾地,李书维神出鬼没,李拓天更是难得露面,每次见到都带着深切的疲惫。
她从李书瑶偶尔的叹息和零碎话语中,拼凑出前方战事的吃紧,以及河东可能发生的惊天变故。她心中忧虑更甚,不仅为自身命运,也为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所有人。
一次偶然,她路过前厅,听到李拓天正与一名将领低声交谈,语气凝重地提到“潞州”、“陷落”、“殉国”等字眼,她的心猛地一沉。河东局势竟然败坏至此了?
傍晚,她找到正在核对军械清单的李书瑶,委婉地问起此事。
李书瑶沉默了片刻,美丽的脸庞上蒙上一层阴翳,轻轻点了点头:“消息刚刚确认……潞州丢了,李嗣昭将军……战死了。晋阳现在压力很大,存勖世子那边……唉。”她没有多说,但眼中的忧虑说明了一切。
王依琳默然。她虽未亲历,但也能想象那是何等惨烈的局面。她不禁想起那个在晋阳风雪夜中,被逼到绝境、眼神凶狠如狼崽子的年轻世子李存勖,他能扛住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李拓天的声音:“书瑶,最新的粮草调度册出来了么?”
帘子一掀,李拓天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斗篷上还沾着寒气,脸上带着浓浓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他一眼看到王依琳也在,微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依琳连忙敛衽行礼。
李书瑶将册子递过去:“刚核算完,正要让人送过去。”
李拓天接过,快速翻看,眉头微微舒展:“很好,比预期多了两成。书维和老曹那边干得不错。”他合上册子,目光再次落到王依琳身上,“王姑娘,这次也多亏了你出的主意。”
“不敢当,只是尽些绵薄之力。”王依琳低声道。
李拓天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长安局势复杂,你们尽量不要随意走动。有什么需要,跟书瑶说。”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静,但比起最初的纯粹陌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和……或许是信任?
“是,我们明白。”王依琳应道。
李拓天又对李书瑶交代了几句关于加强城内防火和夜间巡查的事情,便匆匆离开了,他的时间似乎永远不够用。
看着他的背影,王依琳有些出神。这个儿时记忆中模糊的玩伴,如今已然成长为掌控一方、杀伐决断的少年统帅。巨大的身份转变和时代洪流带来的冲击感,再次涌上心头。
天如雪悄悄走过来,低声问:“依琳姐,怎么了?”
王依琳摇摇头,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都变了。”
夜色渐深,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但总理事厅的灯火,常常亮至天明。
王依琳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洛阳的惊险、旅途的艰辛、长安的忙碌、前方的战火、童年的记忆、李拓天那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各种画面在她脑中交织。
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在洛阳织坊中默默计算、艰难求生的王依琳了。命运的漩涡已经将她卷入了更广阔的天地,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负担和……或许是一丝微弱的机会。
她轻轻握紧了拳头。
而在遥远晋阳,李存勖彻夜未眠,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他失去的潞州,也是梁军来袭的方向。他手中紧握着一枚冰冷的箭簇,那是李嗣昭最后一批送出来的军械中的一件。
寒风吹动他孝服的衣角,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阴影里,李柏彦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像,沉默守卫。
风暴的前夜,两颗年轻的心脏,在不同的城池,为着生存和未来,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