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河中风起 (一)
河中府的秋天,比长安来得更早,也更显萧瑟。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三日,尚未停歇,雨水冰冷,打在节度使府邸的青瓦飞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阶前汇成一片片小小的水洼。府邸门前那杆代表朱梁正统的赤旗,被湿重的雨水浸透,无力地垂挂在旗杆上,昔日刺目的红色变得暗沉,如同凝结的血块。
府邸深处,书房内却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风雨声。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驱散了秋雨的寒湿,却也使得室内空气有些沉闷。河中节度使、检校太尉、守侍中朱友谦,正背对着房门,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之前。他年约四旬,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久居上位养成的威仪之中,此刻却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与阴鸷。他身上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一件暗紫色的锦纹常服,腰间的玉带扣有些松垮,显出其主人近来的心绪不宁。
舆图上,代表着汴梁朝廷的标记依旧占据着中原腹地,但其周边,代表新唐的红色箭头已牢牢钉入关中,如同燎原之火;代表晋阳沙陀的蓝色势力则在河北之地不断蔓延、渗透,宛如冰河暗涌。而他朱友谦所辖的河中之地,正处于这红、蓝、黑三色势力的夹缝之间,看似四通八达,实则如履薄冰。
“太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他的首席幕僚,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的判官韦縚。韦縚手中捧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汴梁的密信,信纸边缘已被捏得有些发皱,“朝廷……又派了催粮使,已过陕州,不日便将抵达河中。这次来的,是敬翔的门生,御史台的那个‘铁面’崔仁。随行的,还有三百神捷军。”
朱友谦猛地转过身,眼中厉色一闪而逝,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又催粮?去岁今春,我河中已输粟米二十万石,精铁五万斤,壮丁三千!如今秋收未毕,府库尚且空虚,他朱友贞在洛阳花天酒地,整军经武,凭什么还来盘剥于我?三百神捷军?哼,是来催粮,还是来示威,来监视某家?!”
韦縚将密信轻轻放在书案上,叹了口气:“太尉,朝廷之意,已昭然若揭。自去岁太尉您未能全歼李拓天渡河之兵,反折了些许人马,汴梁那边对您的猜忌便日甚一日。加之如今长安新唐坐大,晋阳虎视眈眈,朝廷是怕……怕您这‘友’字辈的宗室,也起了别样心思啊。这崔仁前来,名为催粮,实为查探,若被他抓住丝毫把柄,恐怕……”
后面的话韦縚没有说下去,但朱友谦如何不明白?他朱友谦虽也姓朱,被朱温收为义子,赐名“友谦”,位列节度,看似风光,实则始终被朱温嫡系一脉所忌惮、排挤。如今朱温病重昏聩,汴梁城内郢王朱友珪弑父逃亡,均王朱友贞把持朝政,对他这等手握重兵的外姓强藩,更是欲除之而后快。这接连不断的催逼,就是钝刀子割肉,要一步步耗尽他的实力,逼他露出破绽,好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朱友谦走到书案前,抓起那封密信,看也不看,猛地攥成一团,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盯着舆图上那代表汴梁的黑色标记,目光阴冷,如同被困在陷阱中的猛兽。“他们这是要逼死某家……逼某家反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充满了暴戾与决绝。
是夜,秋雨依旧未停,反而下得更大了些,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世间许多细微的动静。节度使府邸的一处偏僻角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极有规律。早已得到心腹吩咐的守门老军,警惕地打开一条门缝,看清门外之人后,迅速将其引入,随即又将角门牢牢闩上。
来人身披黑色油衣,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在两名朱友谦绝对亲信的牙兵引领下,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了白日那间书房。书房内,朱友谦与韦縚早已等候多时,炭盆里的火光照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来人脱下油衣斗笠,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略带风霜之色的脸庞,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对着朱友谦躬身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晋王麾下行军司马,郭崇韬,拜见朱太尉。”
郭崇韬!晋阳李存勖身边最为倚重的谋士之一!朱友谦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虚扶:“郭司马不必多礼,深夜冒雨前来,辛苦了。请坐。”
双方分宾主落座,韦縚亲自奉上热茶。郭崇韬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太尉,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汴梁朝廷如今倒行逆施,猜忌功臣,苛待藩镇,已是天下共知。朱友贞小儿,无德无才,只因嫡子身份把持朝政,对太尉这等国之柱石,却行此步步紧逼、鸟尽弓藏之举,实令人心寒齿冷!”
朱友谦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淡淡道:“郭司马此言,某家听不懂。某乃大梁臣子,受先帝厚恩,镇守河中,自当尽心王事,何来逼迫之说?”
郭崇韬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洞悉世情的锐利:“太尉何必自欺?崔仁携兵前来,所谓何事,你我心知肚明。如今太尉之势,前有汴梁猜忌之刀,后有关中新唐之火,侧翼还有我晋阳雄兵虎视。可谓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若再对汴梁心存幻想,只怕……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朱友谦的神色,继续道:“我主晋王,雄才大略,礼贤下士,最是敬重太尉这般英雄人物。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若太尉愿弃暗投明,与我晋阳共图大业,我主愿以‘河中尹、护国节度使’相授,河中之地,永归太尉及其子孙世镇!此外,钱粮军械,但有所需,晋阳必倾力相助,共抗汴梁!届时,太尉据河中形胜之地,西可联新唐以自固,东可倚晋阳为强援,何须再受那汴梁竖子的窝囊气?”
这番话说得极具诱惑力,直接将朱友谦从“被逼迫的臣子”抬到了“可裂土封疆的盟友”位置。世镇河中,这是何等的许诺!朱友谦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波的老牌军阀,并未立刻表态,只是沉吟道:“晋王厚意,某心领之。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还需从长计议。”
郭崇韬似乎早有所料,并不强求,从容道:“这是自然。晋王有言,绝不强人所难。只是请太尉细思,是坐以待毙,任凭汴梁宰割,还是另觅明主,开创一番新局面?时机稍纵即逝,望太尉早做决断。在下会在城中暂留两日,静候太尉佳音。”说完,他起身再次行礼,重新披上油衣,在牙兵的引导下,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