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新旧激荡 (一)
杜湛的到来,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悄然触动着长安城内一批特殊人群的心弦——那些或明或暗投奔新唐的前唐旧臣。他们中,有如杜湛般官至拾遗、郎中的中高层官员,也有如郑元、赵惟明这等掌管典籍、熟知礼仪的“清要”之职,更有许多因朱梁篡立而散落民间的地方官吏、世家子弟。
这些日子,宣文馆内高谈阔论,年轻士子们意气风发地讨论着“新政”、“实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他们既感新奇又觉不安的躁动。而杜湛被曹峻宇亲自接待、礼遇有加的消息,更是像一道无声的号令,将这些原本分散观望,或仅在小圈子内私下唏嘘的旧臣们,隐隐凝聚起来。
这日午后,在郑元租赁的一处较为宽敞的院落内,七、八位身份类似的前朝官员悄然聚集。除了杜湛、郑元、赵惟明,还有前太常博士周胤、前弘文馆直学士崔淼等人。院门紧闭,仆人皆被屏退,唯有清茶一壶,气氛却比屋外七月的闷热更加凝重。
“清源兄,”郑元性子最急,率先开口,他指的是杜湛的表字,“你前日面见那曹主官,观感究竟如何?新唐诸子,是否真如外界所言,乃……乃不读诗书、不谙礼法的悖逆之徒?”他话语中带着文人特有的刻薄与忧虑。
杜湛慢条斯理地拂去茶盏边的浮沫,沉吟道:“悖逆与否,难以一言蔽之。那曹峻宇,年纪虽稚,然谈吐不凡,渭水血战,勇毅过人,绝非不通文墨的粗鄙武夫。其所言‘使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路’,亦非无的放矢。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其所行制度,名称怪异,行事不拘常法,尤其对圣贤经典,似乎……并不十分尊崇。”
前太常博士周胤叹了口气,他主管礼仪,对纲常名分最为看重:“名不正则言不顺。彼等废黜陟,行均田,已是大违祖制。更遑论其核心,皆是一群未及弱冠的少年,李拓天更是黄口孺子,如何能承继大统,安定天下?这新唐,根基终究浅薄啊。”
崔淼接口,声音带着一丝神秘:“诸位可曾听闻,宫中……那位,尚在人间?”他虽未明言,但在座众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化名李愈、被新唐安置在城南僻静宅院中的前唐末帝李柷。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简朴的宅院。
郑元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压低声音:“确有耳闻!新唐虽未公开其身份,却也未加害,反而优容善待。此乃天意未绝唐祚!我等既食唐禄,受唐恩,岂能坐视神器旁落?若能……若能设法见上陛下一面,得知圣意,或可……或可有所作为!”
这个大胆的提议,让在座几人心头都是一震。面见旧主,这在敏感的新唐统治下,无疑是极其冒险的行为。
杜湛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缓缓放下茶盏:“见,自然是要见的。但如何见,以何种名目见,见了之后又当如何,需从长计议,万不可鲁莽行事,徒招祸端。”他心中自有盘算,面见李柷,不仅是丁却故臣心事,更是要亲自确认,这位曾经的皇帝,在新唐的“改造”下,变成了何等模样,这关系到他们这些人未来的选择和立场。
一股暗流,围绕着那位被悄然安置的末帝,在这些前朝旧臣心中涌动、汇聚。
旧臣们渴望面见李愈(李柷)的风声,并未逃过李书维情报司的耳目。消息很快呈报到李拓天案头。李拓天召集曹峻宇、王依琳略作商议,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准许以杜湛为首的三位品级较高、风评尚可的前朝旧臣,在严格限定和“陪同”下,前往李愈居所“探访”。
李拓天对曹峻宇交代:“让他们见。一是安这些旧臣之心,显示我等胸襟;二来,也让那位‘李愈公子’见见故人,或许能让他更清晰地认知现状。你亲自陪同,把握好分寸。”
于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杜湛、郑元、赵惟明三人在曹峻宇和两名便装侍卫的“陪同”下,来到了城南那座僻静的宅院。老太监张承业早已得到通知,打开院门,看到昔日同僚,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便低下头,默默将众人引入内室。
室内陈设依旧简朴,书卷和图纸堆满了桌案和书架。李愈(李柷)正伏案绘制着什么,闻声抬起头。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身形比在宫中时健朗了些,脸上少了些苍白阴郁,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年应有的血色,只是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变后的通透。
看到杜湛等人,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介于惊喜与茫然之间的神色。
杜湛、郑元、赵惟明三人见到旧主,心情激荡,几乎难以自持。郑元更是眼圈一红,上前两步,便要依着旧日朝仪行大礼,口中哽咽:“臣……臣郑元,参见陛……”
“郑先生!”李愈(李柷)急忙开口打断,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制止,“此处已无陛下,只有寄居长安、蒙新唐义军收容的李愈。诸位先生皆是旧识,不必多礼,请坐。”他伸手虚扶,动作自然,并无丝毫扭捏作态。
这一声“先生”,一个“李愈”,如同冷水泼头,让郑元僵在原地,杜湛和赵惟明也面面相觑,心中骇然。他们想象中的旧主,应是幽居悲愤,或至少对失去的帝位念念不忘,岂料竟是如此平静,甚至……主动割舍了过去的身份?
曹峻宇在一旁冷眼旁观,适时开口道:“李愈公子近日醉心格物,于军工器械绘制颇有心得,几位先生若有兴趣,不妨一观。”
杜湛强压下心中惊涛,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些精细的机械图纸,更是讶异。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公子……别来无恙。观公子气色,似胜于往昔。只是……这些匠作之事,何以劳公子亲为?”他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和一丝不认同。
李愈(李柷)请众人坐下,张承业默默奉上清茶。他看了看曹峻宇,见对方微微点头,便转向杜湛,语气平和:“杜先生,世间万物,皆有其理。从前困居宫禁,只知经史子集,以为天下尽在书中。如今方知,一器一物之成,一粟一麦之生,皆蕴含无穷智慧与辛劳。新唐诸位不因我前朝身份见弃,反允我接触这些实实在在的学问,让我明白,人立于世,总需有所贡献,方不负此生。绘图设计,若能对强军安民略有裨益,便远胜于昔日深宫中空洞的诵读。”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坦然,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三位旧臣心上。郑元忍不住脱口而出:“可……可公子乃万金之躯,李氏嫡脉,这江山……”
“郑先生!”李愈(李柷)再次打断,语气微微加重,“朱温篡逆,神器蒙尘,已是事实。如今中原板荡,百姓流离,首要之务,是终结乱世,而非执着于一姓之兴衰。新唐施政,虽与旧制不同,然其劝农桑、均田亩、兴水利、抚流亡,皆是实实在在惠及生民之举。我观关中气象,生机渐复,远胜汴梁之混乱暴虐。若新唐能带给天下太平,使苍生得免涂炭,我个人之荣辱得失,又何足挂齿?”
他目光清澈,看向杜湛等人:“诸位先生皆是有才学、有抱负之士,当此乱世,更应为生民立命,而非为我这早已不存在的‘陛下’空耗心力。若能助新唐早日平定天下,使万民安居,方不负平生所学,亦是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的最佳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