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困局
潼关城下,义军大营。
李拓天枯坐在简陋的行军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案,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营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铁锈、汗味和冻土的冰冷气息。三天了,整整三天,数万大军如同被无形的铁链锁在这潼关天险之下,寸步难进。
每一刻的僵持,都像钝刀子割肉,消耗着来之不易的士气和粮秣。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如影随形的“困局”——不止是眼前的雄关,更是这刚刚拉起、根基未稳的军队本身。
乱世之中,刀把子就是道理。这些刚放下锄头拿起刀枪的汉子,或是收编的梁军降卒,骨子里还刻着旧时代的烙印。
他们习惯了拳头说话,习惯了抢掠是“本事”,军纪?那玩意儿能吃吗?佑国军的老底子,是他和陈维翊他们花了整整四年时间,用铁腕手段、不克扣的粮饷、加上“分田地”的许诺才勉强捏合成型,有了点“自己人”的样子。
可渭南、华州两战下来,吸纳的梁军降兵太多了!这些兵油子,就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一个老兵痞在营里吹嘘当年如何“快活”,如何“进城三天乐”,就能勾得一群新兵蛋子心痒难耐;几个胆大的降兵在打下华阴县城时,趁乱摸进民宅,差点闹出人命,虽然被巡逻队及时按住没酿成大祸,但那几双贪婪又侥幸的眼睛,像针一样扎在李拓天心里。
“十七禁律五十四斩?”李拓天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那玩意儿贴在营门口,有几个大头兵认得全?指望他们自觉遵守,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前世加今生也就二十多年阅历,管理过最大的团队是学校社团,面对这数千号刀头舔血、心思各异的乱世丘八,怎么把这盘散沙真正凝聚成铁板一块?
这难题,比潼关的城墙更难啃!一个不慎,军队哗变,他李拓天的脑袋就得挂在旗杆上示众。
“拓天!”
陈维翊掀开厚重的棉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看着案后眉头紧锁的李拓天,问道:“还在琢磨那帮兵痞子的事儿?康怀贞那老乌龟今天还是没动静,缩在壳里装死。你说…长安那‘大宝贝儿’,今天能到吗?”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潼关多拖一天,汴梁的援军就近一天,局势就险一分。
李拓天从沉重的思绪中惊醒,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昨天信使说了,东西已经上路,用最快的速度在赶。商州那边也顺利,马岱煜和林雅惠…也被老曹他们接回长安了。”
“老马和雅慧?!”陈维翊一愣,随即摇头失笑,“好家伙!这穿越还带组队刷副本的?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人’流落在外头?”
“乱世飘萍,户籍废弛,咱们能拿到身份安身立命已是侥幸。”李拓天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想查?难如登天。眼下,破潼关才是第一要务!”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手指重重敲在潼关的位置,“打下它,咱们才算在关中真正站住脚,才有资格跟岐王、晋王那两个老狐狸平起平坐地谈!据关而守,休养生息,把答应百姓的田分了,把军纪彻底整肃好…才有后劲!”
“道理都懂,可这关…”陈维翊看着沙盘上那险峻的地形,话未说完——
“报——!!!”一声带着狂喜的嘶吼撕裂了营帐的压抑!一个小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冻得青紫,却兴奋得双眼放光,“大帅!陈将军!长安!东西…东西运到了!到营门口了!”
“走!”
李拓天眼中瞬间爆发出慑人的精光,所有忧虑被暂时压下,他低喝一声,抓起佩刀,大步流星地冲出营帐。
陈维翊紧随其后,心脏也怦怦直跳。
营门附近已经围了一圈人。
地上躺着两个巨大的、用厚实原木钉成的箱子,上面盖着防雪的油布。旁边,两匹负责拉车的健马口吐白沫,瘫倒在地,显然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几个士兵正心疼地给它们喂水。
负责押运的小头目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禀大帅!东西安全运抵!请您验看!”
“弟兄们辛苦了!下去领赏,好生歇息!”李拓天快速吩咐一句,目光灼灼地盯着木箱,“开箱!”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撬开箱盖,扒开里面填充的、沾着冰碴的厚厚棉花。
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骤然闪现!两根碗口粗、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黝黑炮管,静静地躺在棉花之中!
旁边几个同样黝黑、浑圆的实心铁球,散发着沉甸甸的死亡气息。
“轻点!都他妈轻拿轻放!这玩意儿磕碰了,够你们死好几百回了!”陈维翊看到有个愣头青士兵好奇地想抱起一个铁球,吓得头皮发麻,厉声喝止。
这可是他们在秦岭深处秘密工坊,耗费了无数心血、废了不知道多少炉铁水,熬了整整四年,才最终捣鼓出来的两门“镇国神器”!相比之下,那一千多杆火铳都成了开胃菜。
李拓天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光滑的炮管,感受着那蕴含的毁灭力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金属寒气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断。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全军整备!埋锅造饭!半个时辰后——”
他猛地抬手,指向潼关那高耸的城墙,一字一顿,如同铁锤砸钉:
“攻!城!”
潼关城头。
守军士兵缩在垛口后面,搓着手,哈着白气。连日的平静,让紧绷的神经也难免松懈下来。
除了例行公事的巡逻哨,不少人都在偷懒打盹,或是低声抱怨着这鬼天气和没完没了的戒备。
主将康怀贞站在角楼里,望着远处沉寂的义军营寨,心中的不安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朝廷的援军应该快到了…可越是临近,他越是心焦。叛军不可能不知道援军将至!他们难道甘心坐以待毙?
这几天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们一定在谋划着什么!可究竟是什么?
康怀贞百思不得其解,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明刀明枪更折磨人。
轰——!!!
一声突如其来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整个潼关城墙都似乎随之剧烈一晃!
“怎么回事?!”“打雷了?!”“地龙翻身了?!”城头守军瞬间炸了锅,惊恐地探出头张望。
康怀贞也被震得一个趔趄,冲出角楼,厉声喝问:“何处巨响?!”
“西…西门!将军!是西门方向!”一个亲兵指着西面,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西门城墙方向,腾起一股粗大的、夹杂着碎石和烟尘的黑烟!隐约还传来士兵凄厉的惨嚎!
“妖…妖法?!”一个老兵吓得面无人色,喃喃自语。
康怀贞心头巨震,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刚想下令全军戒备,集结预备队支援西门——
轰!轰!轰!
又是几声间隔极短、震耳欲聋的恐怖爆响!这一次,声音近在咫尺!目标赫然是——城门楼!
地动山摇!坚固的包铁城门在狂暴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扭曲、碎裂!沉重的门闩断成数截,裹挟着尖锐的木刺和滚烫的铁片,如同地狱喷发的毒火,向城门洞内和城墙上疯狂溅射!
离得近的十几个守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狂暴的力量撕碎、掀飞!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和内脏碎块泼洒在冰冷的城墙和地面上,散发出浓烈的焦糊与血腥味!
刺鼻的硝烟尚未散尽,那被炸开的巨大城门豁口外,已然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无数黑甲红缨的义军士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骸,挥舞着雪亮的刀枪,汹涌澎湃地冲进了潼关!
完了!潼关完了!
康怀贞眼前一黑,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赖以生存的坚城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什么忠君报国,什么死守待援,在死亡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撤!快撤!”他一把扯过身边同样吓傻的亲兵队长,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尖锐变调,“东门!从东门走!能跑多少是多少!去找刘鄩将军!”他再顾不上什么大将风范,在亲兵的簇拥下,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只想远离这吞噬生命的修罗场。
失去了统一指挥,又被这前所未见的“天罚”彻底摧毁了意志,残余的守军彻底崩溃。
抵抗变得零星而绝望。仅仅一刻钟后,潼关城头那面残破的“梁”字大旗被粗暴地扯下,扔进了燃烧的城门废墟中。一面崭新的、猩红如血的巨大“唐”字旗,迎着凛冽的朔风,在潼关最高处猎猎招展!
战斗结束,硝烟未散。
肃杀之气依旧弥漫在残破的关城内。
士兵在清理战场,收押俘虏,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禀大帅!”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大步走来,抱拳行礼,声音带着胜利后的疲惫与亢奋,“潼关已彻底肃清!守将康怀贞带三百余骑从东门溃逃!此役,斩首一千五百余级,俘获梁军两千两百余人!我军伤亡…正在清点。”
“好!”李拓天站在被炸塌一角的城门楼前,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声音沉稳,“立刻在东门加固工事,设置警戒!那些俘虏,”他指了指垂头丧气被看押在空地上的降兵,“分出一部分,由我军看押,即刻修补西门城墙!告诉他们,老实干活,有饭吃;敢有异动,杀无赦!”
“是!”校尉领命而去。
李拓天深吸一口气,压下攻城成功的短暂兴奋。潼关只是第一步,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他转头对亲兵沉声道:
“传令:陈维翊将军、山波将军、王重师将军,以及各团团长,速至此处议事!”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汴梁的方向,也投向了北方,晋王李克用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该开始下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