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暗流与烽烟(一)
秦岭北麓的密林深处,积雪没膝,寒气刺骨。
泥鳅和另外两个挑选出来的好手——“山猫”和“老林子”,像三只适应了极端环境的野兽,悄无声息地在一人高的灌木和乱石间穿行。他们身上裹着白色的伪装服,脸上涂着混合了锅底灰和动物油脂的油彩,只露出一双警惕而明亮的眼睛。
已经进山三天了。除了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和偶尔能找到的、藏在岩缝里未冻实的雪水,他们几乎没吃过热乎东西。夜晚只能找背风的石凹或雪洞蜷缩着勉强休息,轮流值守,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和风过林梢的呜咽。
“头儿,这鬼地方,真能有梁军走?”年纪最轻的山猫压低声音,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的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了。
“刘鄩用兵,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泥鳅的声音沙哑,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视着周围的地形,“越是觉得不可能的地方,越要留心。都打起精神,留意脚印、折断的树枝、还有……粪便。”
老林子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猎户出身,沉默寡言,鼻子却最灵。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层薄雪,用手指捻起一点几乎被雪覆盖的、深褐色的痕迹,放到鼻尖嗅了嗅。
“咋样?”泥鳅立刻凑过去。
“人粪,没多久。”老林子言简意赅,“不止一泡。人数不少。”
泥鳅精神一振:“方向?”
老林子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方一条更加隐蔽、被枯藤和乱石部分掩盖的峡谷:“往那边去了。脚步印子被雪盖了,但踩塌的苔藓和断藤错不了。”
“走!”泥鳅没有丝毫犹豫。
三人沿着痕迹,更加小心地追踪。越是深入,发现的迹象越多:被刻意掩盖但仍能看出轮廓的宿营痕迹、丢弃的破损革囊、甚至在一处陡坡下,发现了一具失足摔死的梁军士卒尸体,早已冻僵,半个身子被雪埋住。
“看来……将军猜对了。”泥鳅看着那尸体身上的制式皮甲和腰牌,脸色凝重。这绝不是普通的樵夫或探子!
他们爬上一处险峻的崖壁,借着枯树的掩护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狭窄的谷底,一条几乎被完全冰冻的溪流旁,赫然出现了一条被勉强开辟出来的小路!虽然积雪覆盖,但明显有人工开凿和行走的痕迹,蜿蜒通向深山更远处。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在谷底另一端,隐约能看到几个缓慢移动的小黑点!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人数,但拉成的队伍长度却不短!
“妈的……真让他们找着路了!”山猫倒吸一口凉气。
泥鳅飞快地估算着距离和人数,心脏怦怦直跳。这绝不是小股部队!看这留下的痕迹和谷底行军的规模,至少是数千人的偏师!
“老林子,信号火箭!”泥鳅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对准潼关方向,红色,连发三支!快!”
老林子毫不犹豫,从背后解下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竹筒,迅速组装,对准天空。
咻——嘭!咻——嘭!咻——嘭!
三支拖着红色尾焰的火箭,如同滴血的警告,接连冲破了灰白色的天幕,在寂静的山谷间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在火箭升空的瞬间,下方谷底的行军队伍明显出现了骚动!有人指向天空,队伍加速向前涌动!
“暴露了!撤!”泥鳅低吼一声。
三人如同受惊的狸猫,转身就向密林深处钻去!
几乎就在同时,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嗖嗖”地射向他们刚才藏身的崖壁,钉在树干和岩石上,箭尾兀自颤动!
梁军的反应,快得惊人!
潼关东城墙头。
陈维朗几乎是在红色信号火箭升空的瞬间就冲到了垛口边,望远镜死死锁住远方秦岭上空那三道短暂却鲜明的红色轨迹!
“虢州方向!三支红色!是泥鳅!他们找到了!”陈维朗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凝重。
王重师和山波也立刻围了过来,脸色骤变。
“三支红色……是大股敌军!”王重师的心沉了下去,“将军,果然……”
“妈的!真来了!”山波一拳砸在墙垛上,“多少人?能看出来吗?”
“看不清,但信号是三红,说明泥鳅判断威胁极大!”陈维朗放下望远镜,眼神冰冷锐利,“立刻给长安再发急信!确认梁军偏师已入境,规模数千,正向东南方向迂回!请求长安及华州、渭南即刻戒备!”
“是!”亲兵飞奔而去。
“将军,我们现在……”王重师感到巨大的压力从侧后方袭来。
陈维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刘鄩的主力还在对面盯着我们!这支偏师,是奇兵,也是孤兵!他们穿越秦岭险道,补给必然困难,速度也快不了!”
他目光扫过对面依旧沉寂的梁军大营,嘴角勾起一丝狠厉:“刘鄩想让我们自乱阵脚,分兵回援?老子偏不!老子要先敲掉他几颗牙!”
他猛地转头看向山波:“山波!带你手下最悍勇的那一都弟兄,再挑两百降卒中敢拼命的!立刻轻装出关!”
山波一愣:“出关?打哪儿?”
“不打哪儿!”陈维朗手指向黄河下游,“顺着南岸,往东走!二十里外,不是有梁军一个前出的哨卡吗?人数不多,但位置讨厌,像颗钉子!给老子拔了它!动静搞大点!烽火给老子点起来!让刘鄩看看,老子不仅没慌,还有心情主动找他麻烦!”
山波眼睛瞬间亮了:“明白!敲山震虎!吓唬吓唬那老小子!”
“不是吓唬!”陈维朗眼神一寒,“是告诉他,潼关,老子守得稳稳的!让他别指望正面能轻松得手!逼他露出破绽!”
“得令!”山波兴奋地嗷嗷叫,转身就去点兵。
王重师看着山波离去的背影,担忧道:“将军,此时分兵出击,是否太过冒险?万一刘鄩趁机……”
“他不会。”陈维朗斩钉截铁,“刘鄩用兵求稳。他看到我们主动出击,第一反应是疑惑,是加强戒备,而不是贸然进攻。他在等,等他那支偏师的消息。我们偏不让他安心等!”
他顿了顿,低声道:“而且……这也是做给降卒营那些人看的。让他们知道,义军,敢打,能打!”
果然,山波带领三百精锐,如同出闸猛虎,顶着风雪直扑梁军下游哨卡。战斗毫无悬念,人数和士气占优的义军很快攻破了那座小型营寨,斩杀守军数十,缴获了一批物资,并按照命令点燃了烽火。
冲天的黑烟在黄河风雪中格外醒目。
对岸梁军大营鼓号声响起,明显出现了骚动,大批军队被调往岸边戒备,但正如陈维朗所料,刘鄩并未下令立即渡河攻击,只是加强了防御。
潼关守军看着下游升起的烽烟和得胜归来的山波部,士气为之一振!降卒营中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也暂时收敛了许多。
然而,陈维朗和王重师都清楚,这只是一时的缓解。真正的威胁,已经像一把冰冷的尖刀,正悄无声息地捅向他们的后心。
那把尖刀,此刻正由梁军骁将贺瑰握着。
在泥鳅发现踪迹更东南的深山峡谷中,一支约五千人的梁军精锐,正在艰难跋涉。士兵们穿着御寒的皮袄,带着短刃、劲弩和充足的箭矢,轻装简从,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为首的将领贺瑰,面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唐军的斥候如此刁钻,竟然能摸到这种地方,还发出了警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