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砥柱中流 (二)
主将的战死，彻底激发了新唐军残部的凶性。他们在山波的带领下，竟然硬生生从重围中杀开一条血路，带着王重师的遗体，退回了潼关。
潼关城门再次沉重关闭。城下的血战暂时停歇，但城头上，山波抱着王重师的尸体，跪在雨中，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叫都令人窒息。一颗将星，就此陨落在潼关之下，但他的牺牲，为整个战略赢得了至关重要的时间和空间。
长安，总理事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最新的战报接连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渭水滩头惨烈拉锯，峻宇、维朗重伤但仍在坚持，书维亲自带队支援，暂时稳住阵脚，但朱友贞兵力占优，持续猛攻，我军伤亡极大，弹药消耗惊人！”“潼关方向……王重师师帅……力战殉国……山波旅帅悲愤之下率部拼死抢回遗体，已退回关内。正面佯攻部队伤亡亦达千人……”“晋阳方面……李存勖部仍在邢州城外‘观望’，周德威倒是又攻下潞州外围两个寨子，但……意义不大。”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李书瑶已经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王依琳脸色苍白地扶着桌子，马岱煜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李拓天背对着众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一动不动。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王重师死了……那个虽然投降过来，却一直兢兢业业、试图在新朝证明自己的后梁降将，为了贯彻他的命令，战死了。曹峻宇、陈维朗重伤濒危……李书维也陷入了险地……
巨大的压力和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垮。他是主心骨，他一旦乱了，整个新唐就完了。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彷徨，只剩下冰一样的冷静和铁一般的决断。
“哭什么！仗还没打完！”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镇住了全场，“王师帅为国捐躯，壮烈千秋！他的血不会白流！峻宇、维朗、书维还在死战，我们就更不能乱！”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语速极快却清晰地下达命令：
“第一，立刻以我的名义，追授王重师为‘新唐卫将军’，谥‘忠烈’，厚葬，其家眷由民政司优抚，其子接入讲武堂重点培养！山波临危救主，忠勇可嘉，擢升其为义军第一师代师帅，统辖潼关所有军务，告诉他，给我守住了！就是對王师帅最好的告慰！”
“第二，传令武关商州方向的天如命！他的独立骑兵营不是整天嚷嚷着要打硬仗吗？机会来了！让他立刻集结所有能动的骑兵，不惜马力，直插汝州方向！不必攻城，就给老子搅！狠狠地搅！袭击粮道，焚烧营寨，虚张声势，做出我军要从南线大举迂回进攻洛阳的态势！我要让朱温、让刘鄩、让朱友贞都心里发毛！”
“第三，依琳！后勤保障必须跟上！告诉各州县，启动一级动员令！所有储备粮草、药品、民夫，优先供给渭水、潼关方向！告诉军工坊，工匠分三班倒，人歇炉不歇！我要弹药！更多的弹药！”
“第四，岱煜！再给晋阳发信！这次不用客气了！直接问李存勖，他是不是想等我新唐和朱温拼得两败俱伤，他好来捡现成的？告诉他，我李拓天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如果他再隔岸观火，我新唐即刻从潼关和渭水撤军，放刘鄩几十万大军北上去跟他‘叙旧’！我看他的太原城，经不经得起朱温和刘鄩的怒火！”
一连串命令，既有对逝者的尊崇与抚恤，又有对前线的大胆调整和支援，更有对后方资源的极限动员，最后则是对盟友毫不留情的敲打和威胁。思路清晰，杀伐决断。
众人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立刻领命，纷纷行动起来。
李拓天独自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低声自语：“重师兄，走好……峻宇，维朗，书维……一定要撑住……这盘棋，我们还没输！”
晋阳，世子府。
李存勖看着手中长安送来的最新“问候”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信中的言辞可谓极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无信无义，最后通牒式的威胁更是让他脊背发凉。
“好个李拓天！竟敢如此威胁本王！”李存勖气得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周德威捡起信纸，展开看了看，眉头紧锁：“世子，长安虽言语无状，但其处境恐怕确实万分危急。否则，李拓天不至如此失态。”
盖寓则忧心忡忡：“世子，李拓天此人，年纪虽轻，手段却狠辣果决。他若真的一怒之下撤军……刘鄩数十万大军腾出手来，北上河北，我晋阳危矣！契丹虎视眈眈，我们绝无法两面作战啊！”
李柏彦站在一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世子，盖公所言极是。唇亡齿寒。如今朱梁内乱，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因我等迟疑而错失，让朱温缓过气来，或是让李拓天恨上我们，无论哪种结果，对我晋阳都是灭顶之灾。此刻，已非保存实力之时，当全力以赴，趁势拿下河北重镇，既应长安之约，也为我自己开拓生存空间。李拓天要的是汴梁，我们要的是河北，目标并不冲突。”
李存勖烦躁地踱步。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被李拓天如此威胁，面子上实在过不去，而且心底那点“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小心思被彻底戳破，让他很是恼火。
就在这时，又有快马来报。“报——！世子，长安急讯！潼关守将王重师力战殉国！渭水渡河点惨烈血战，新唐军民事主官曹峻宇、将领陈维朗皆重伤，但其援军已至，暂时稳住阵脚，与朱友贞部呈胶着状态！长安已下令南线骑兵出击汝州，疑有迂回洛阳之意！”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在了李存勖的心上。
长安是真的拼了老本了！连民事主官都重伤，一员大将战死！而且他们还留了后手，有能力从南线开辟战场！
如果再不动，就真的要把李拓天往死里得罪了！那个疯子，说不定真干得出撤军坑队友的事！
利益权衡，风险计算，面子问题……种种念头在李存勖脑中飞速闪过。
最终，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凶光。“周德威！”“末将在！”“点齐所有精锐！停止对邢州的围困！全军转向，目标——洺州！给我不惜一切代价，三天之内，拿下洺州城！我要让朱温知道，我李存勖的刀，一样能砍下他的狗头！”“盖寓！”“老臣在！”“全力筹措粮草，供应前线！再派人去长安……语气客气点，就说我晋阳大军已全力进攻洺州，请李帅放心！”
“是！”周德威和盖寓同时领命，虽然心思各异，但都知道，晋阳这台战争机器，终于要真正开动了。
随着李存勖最终下定决心，晋阳真正的精锐力量开始向洺州方向猛烈扑去。河北战场的局势，骤然升温。朱梁王朝的北大门，迎来了最沉重的打击。
新唐军以巨大牺牲换来的战略契机，终于开始显现效果。整个中原战局，因为这惨烈的十六日，悄然发生着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