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火种燎原 (一)
晋阳，世子府密室，烛火如豆，将四张神色凝重的脸庞映照得晦暗不明。李存勖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对面，风尘仆仆的李柏彦沉默端坐，仿佛一尊融入阴影的石像。周德威胸膛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密室内格外清晰，一双虎眼死死盯着地上那几个长条木箱，仿佛里面藏着噬人的猛兽。老成持重的盖寓则半阖着眼，手中一串紫檀念珠捻得飞快，心中急速权衡着利弊。
“打开。”李存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李柏彦俯身，利落地解开绳索，掀开油布。黝黑的金属光泽瞬间流淌出来，三十杆造型奇特的“雷公吼”次品铳静静地躺在那里，冰冷、沉重，散发着淡淡的硝石和油脂混合的气息。旁边是数十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世子，周将军，盖先生，”李柏彦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不起波澜，却直坠底处，“此即长安之‘礼’。铳三十，配颗粒化火药三百包，铅子三千。价码，五十石上好的并州精铁，换一杆铳。火药另算，五石粮换一药包。首批粮铁，十日内必须送达预定地点。”他刻意略去了“次品”二字，但接下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现实，“然，有言在先。此批火铳乃验收未通过之品，或铁质不均，或内壁有瑕，或淬火稍过。实测，七十步内可破重甲，但哑火率恐十有一二，铳管连发三四次便灼热难握，需冷却方可再用。最关键者，火药配方乃其绝密，万万不可自行揣摩配制，炸膛之祸，近者必成齑粉。”
周德威早已按捺不住，猛地蹲下身，如同抚摸绝世美人般捧起一杆火铳，古铜般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手指感受着铳身上那些细微的铸造痕迹和冰冷的质感。“好！好家伙！”他声音发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七十步破重甲！娘的！老子的骑兵配上这玩意，冲锋前先轰他娘的满脸开花！什么铁鹞子铁浮屠，全是纸糊的！”他猛地抬头，急切地看向李柏彦，“怎么使？快！演示给老子看！”
李柏彦微微颔首，身后一名一直沉默的亲卫上前一步。他显然受过紧急培训，动作略显僵硬却一丝不苟：从特制的皮囊中取出定量药包，咬开一角，将黑色颗粒倒入铳口，用通条压实，填入铅子，再次压实，然后点燃铳侧那根缓慢燃烧的火绳……
“轰！”
一声巨响即使在密室外的僻静院落中也显得格外震耳欲聋。远处作为靶子的包铁木盾应声出现一个触目惊心的破洞，边缘焦黑撕裂。
周德威倒吸一口凉气，李存勖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连一直闭目捻珠的盖寓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满是惊骇。
“此乃减装药试射。”李柏彦冷静地补充，仿佛刚才那声巨响只是孩童的鞭炮，“若足量，盾穿人亡。”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周德威的脸庞，但他很快又强行压下，目光灼灼地转向李存勖：“世子！干吧！有了这些，咱们就能喘过这口气！就能练出一支让梁狗闻风丧胆的火铳营！”
李存勖却没有看周德威，他深邃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柏彦身上，那目光里包含了震撼、渴望，但更多的是属于统治者的审慎和警惕。“长安……李帅，如此厚礼，所欲为何？”他缓缓问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绝非仅是为了些许粮铁吧？”
李柏彦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无惧：“长安要的，自然不是一个朝夕覆亡、徒耗朱温些许兵力的晋阳。李帅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能真正在北方站稳脚跟，能持续给汴梁放血，能与他遥相呼应，甚至未来能并肩东出的强藩！”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粮铁是明价。而能否获得更深度的合作、更持续的援助，甚至更精良的军械，取决于世子您能否展现出与之匹配的实力、决心与……价值。柏彦离长安前，曾见其军工坊日夜不息，新砲林立，此类火铳，恐只是其军中制式之一罢了。”
密室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烛火噼啪和周德威粗重的呼吸声。李存勖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节奏更快，显露出内心的激烈交锋。接受，意味着彻底与长安绑在一起，再无回头路，且核心命脉受制于人。拒绝？看看窗外，潞州新失，契丹在北境虎视眈眈，内部人心浮动，库府空虚……晋阳还能撑多久？
盖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无奈的清醒：“世子，此物虽乃双刃之剑，然……我等实则已无选择。若无此强援，待朱温缓过气来，或契丹大举南下，晋阳……玉石俱焚矣。”他看向那批火铳，眼神复杂，“唯有先握紧它，活下去，方有将来可言。”
周德威急道：“盖先生说得对！先他娘的活下去！有了实力，刀把子在自己手里，将来怎么处，还不是咱们说了算？总比现在就被人生吞活剥了强！”
李存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狠厉与决绝取代。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李柏彦面前，竟是深深一揖：“存勖，代晋阳万千军民，谢过长安雪中送炭之恩！请特使转告李帅，晋阳愿与长安同进同退，共诛国贼！所需粮铁，定一粒不少、一斤不差，如期送至！此批火器，存勖必珍之重之，善加运用，绝不辜负李帅厚望！”
这一揖，一诺，彻底将晋阳的命运与长安捆绑在了一起。
李柏彦侧身避礼，扶起李存勖：“世子深明大义，天下幸甚。柏彦即刻修书，详陈世子之意。”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许。北方的棋，第一步，总算落下了。
长安城东市，人头攒动，比往日更加喧闹。一股异样的兴奋情绪在空气中弥漫。百姓们纷纷踮起脚尖，朝着城门方向张望，交头接耳，议论声如同沸腾的粥锅。
“来了来了！快看！仪仗过来了！”“那就是从汴梁鬼门关逃出来的王爷？看着可真年轻！”“啧啧，真是龙子凤孙呐，瞧那气派……就是脸色白了点……”“听说曹州那把大火烧得天都红了，就他福大命大跑出来了！”“还是咱们李帅仁义！前朝的王爷也这么风光接回来！”
鼓吹喧阗之声由远及近。一支极尽铺张的迎驾队伍缓缓行来。盔明甲亮的骑兵开道，后面跟着旌旗仪仗，军乐队卖力地吹打着喜庆的曲调，只是在这氛围下略显突兀。核心是一辆八抬大轿，装饰得奢华无比，四周纱幔低垂，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一个身着繁复亲王礼服的少年。
轿子里的“济阴王”李柷，此刻正身体僵硬，手心冰凉，冷汗几乎浸透内衫。他努力回忆着“师父”教导的每一个细节：下巴要微微抬起，眼神要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天生的矜持，手指要优雅地搭在膝上……可他只觉得浑身都不听使唤，每一次颠簸都让他想呕吐。目光透过纱幔缝隙看向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些“护卫”冰冷的脸庞，恐惧就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