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秣马厉兵 (三)
许多老农看着那远超他们认知的惊人长势，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田埂上，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叩拜，喃喃念叨着“天佑新唐”、“李帅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些前所未见的“祥瑞”，意味着今年冬天，很多人或许能吃饱肚子，意味着前线厮杀的儿郎们，能有更充足的粮饷。
李书瑶时常在巡视完工坊后，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这些田间地头。她仔细查看作物的长势，倾听老农的经验，叮嘱负责的农官和士兵：“这些都是大帅的心血，也是我新唐能否立足天下的根本！守护好它们，比守护金山银山还要紧要！夏收在即，更要加倍小心，防火防盗防破坏！颗粒归仓，便是大功一件！”
与此同时，王依琳的身影则频繁出现在各地的仓库、账房以及征兵登记处。她面前的算盘几乎从未停歇，噼啪作响，精准地计算着现有的库存、预期的收获、军队的规模、民夫的征调、物资的转运……每一个数字都关乎着前线的胜负和无数人的生死。她需要在确保秋收顺利进行的同时，在不引发民间怨气的前提下，征募足够的新兵并加以训练，还要将海量的物资，通过各种渠道，隐秘而高效地输送到预设的战略节点。她的冷静与缜密，如同这架庞大战争机器的润滑剂和控制器，确保其每一个齿轮都能精准咬合，高效运转。
晋阳，晋王府。气氛同样凝重而充满张力。
李存勖一身劲装，坐于虎皮大椅之上，面色沉静，却难掩眉宇间的勃勃英气与一丝深藏的焦虑。他面前摊开着周德威送来的新军操练简报，另一侧则是盖寓呈上的粮草物资账目清单。整合河东旧部，编练新军，安抚地方豪强，还要时刻提防北面契丹的窥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耗费着巨大的心血和钱粮。长安援助的那批军械，虽是雪中送炭，但相对于庞大的需求和野心，仍是杯水车薪。
“世子，”李柏彦悄然步入厅内，步履无声，递上一封密封的火漆竹筒，“长安密使，星夜兼程送至。”
李存勖眼神一凝，接过竹筒，验看火漆无误后，用力掰开，取出内里信笺。正是李拓天亲笔所书，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内容直截了当，开门见山：约定秋收之后，南北并举，共伐朱温！信中详细分析了当前天下大势，指出朱温内忧外困，正是虚弱之时。并提出了具体的进军方略建议——希望晋阳主力出滏口陉，攻掠相州、磁州，威胁邺城，从而最大限度地牵制梁军在河北的精锐兵力，使其无法回援汴梁核心区域。信末，李拓天再次承诺，届时长安将提供一批至关重要的粮秣和更多军械作为支持，但同时也明确要求，晋阳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实力，至少出动三万以上能战之兵，并要求双方必须就出兵的具体时间、路线、以及战场联络协同方式达成严格约定。
李存勖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似乎瞬间加速。伐梁！诛杀国贼，为父报仇，逐鹿中原！这是他梦里都在谋划的大事！机会，真的就在眼前了吗？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将信递给身旁最为倚重的两位文武重臣——老成持重的盖寓和勇猛善战的周德威。
周德威看完，虎目之中顿时精光四射，猛地抱拳，声若洪钟：“世子！此乃天赐良机，断不可失！朱温老贼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如今其四面楚歌，正是我河东健儿报仇雪恨、建功立业之时！长安李帅既已有全盘谋划，我军正当倾力配合，南北夹击，必能一举捣破汴梁，成就霸业！”
盖寓则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谨慎：“世子，周将军所言，自是正理。机会确属难得。然……风险亦不可不察。我军新编，虽有三万之众，然新卒过半，战力几何，尚需实战检验。若倾尽全力南下，万一……万一战事迁延不利，或是契丹闻讯，趁虚南下叩关，则晋阳根本之地危矣。再者，长安承诺之粮秣军械，能否如期、足额送达，仍是未知之数。空口无凭，若届时补给不继，我军孤悬于外，则进退维谷矣。”
厅内顿时陷入沉默，两种意见皆有道理。李存勖目光投向一直静立旁观的李柏彦：“柏彦先生，你久在长安，熟知李拓天其人与新唐虚实，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决断？”
李柏彦面色平静，微微躬身道：“世子，盖先生所虑，自是老成谋国之言。然则，柏彦以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朱温若缓过气来，以其枭雄心性，必先集中力量清除内部威胁与近患。届时，首当其冲者，非长安即晋阳。我等与其坐待其各个击破，不如趁其如今最为虚弱之时，奋起一搏，拼个鱼死网破，或许能杀出一条生路，博个朗朗乾坤！”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风险，亦可设法规避。晋阳留守，未必需要倾巢而出。可留精兵强将，委以重任，依托坚城，慎防契丹。所需粮秣军械，柏彦愿再为世子奔走，与长安深入交涉，力求其先行支付部分，或订立更为稳妥之交付契约，以安我军心，固我后路。”
李存勖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舆图上汴梁的位置与晋阳之间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父仇家恨，霸业雄心，现实困境，重重因素在他心中激烈交锋。终于，他眼中闪过一抹与其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狠厉与决断，猛地一拍桌案！
“好！就依长安之议！回复李帅，我晋阳李存勖，必如期出兵，共讨国贼朱温！”他转向周德威：“周将军！加紧操练新军！我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打胜仗的虎狼之师！”又看向盖寓：“盖先生！全力筹备粮草军资！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保证大军开拔之需！”最后对李柏彦道：“柏彦先生，与长安细则交涉，便全权拜托你了！粮秣军械，务必尽快到位！”
“遵命！”三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肃杀与期待。
一封决定天下命运的密信，盖上晋阳留守的印鉴，由心腹死士星夜携往长安。南北两大势力对抗汴梁朱温的战略齿轮，在这一刻，终于沉重而坚定地咬合，开始缓缓转动起来，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