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血火淬锋 (一)
渭水北岸的滩头，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
曹峻宇拄着卷刃的长矛，半跪在泥泞与血污之中，剧烈地喘息着。他精心打制的细鳞甲上布满了刀砍箭凿的痕迹，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将他半边身子染得通红。文官的矜持早已被生死搏杀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和带领弟兄们活下去的疯狂。
“顶住！给老子顶住！后续部队马上就上来了！”他嘶哑地吼叫着，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爆炸声中。
陈维朗的情况更糟。他为了撕开梁军一处坚固的箭楼，亲自带队冲锋，虽成功引爆了携带的“震天雷”将箭楼炸塌，却被飞溅的木石砸中肩背，此刻只能靠在一面残破的盾牌后，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挥刀格挡流矢，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失算了。
梁军在此处的防御，远非斥候侦察到的“哨楼一座，守军约一队”那么简单。刘鄩这个老狐狸，竟暗中在此处滩头后方洼地，埋伏了整整一个营的精锐！渡河先锋营刚一登陆，就陷入了数倍于己的敌军重重包围之中！
这根本不是什么遭遇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反渡河歼灭战！
“维朗！你怎么样？！”曹峻宇连滚带爬地冲到陈维朗身边，看着好友背后那片可怕的淤青和血迹，眼睛瞬间红了。
“死…死不了…”陈维朗咬紧牙关，额头冷汗涔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妈的…中计了…刘鄩料到我们会从这里渡河…”
“现在说这个有屁用！”曹峻宇粗暴地打断他，撕下内衫布料胡乱地给他包扎，“老王给的‘震天雷’还有多少？！”
“还剩…三颗…”旁边一个满脸是血的营正喘息着回答，“刚才开路用了大半了！”
曹峻宇的心沉了下去。八百先锋，经过这近一个时辰的惨烈搏杀，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三百，且个个带伤，筋疲力尽。而外围的梁军似乎无穷无尽，正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压缩着他们最后的立足之地。南岸的主力渡河部队被梁军隐藏在上下游的床弩和弓箭手拼死拦截，渡船损失惨重，进展缓慢。
他们这支奇兵，非但没能成为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反而快要成为被敌人吃掉的诱饵了！
“不能这么等死！”曹峻宇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把所有‘震天雷’集中起来！挑三十个还能跑能跳的弟兄跟我来！维朗，这里你撑住！”
“老曹！你要干什么？！”陈维朗急道，想拉住他却又牵动伤口，疼得一阵抽搐。
“擒贼先擒王！老子去捅了他们的指挥窝！”曹峻宇脸上血污和泥水混在一起，显得狰狞无比，“妈的，真当老子这个民事官只会打算盘？”
他不由分说，抢过那三颗沉重的“震天雷”，点了三十个伤势较轻、眼神尚存锐气的悍卒，如同绝望的狼群，借着战场上硝烟和混乱的掩护，朝着梁军攻势最猛烈、令旗挥舞最频繁的一个土坡侧翼，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为了新唐！为了回家的路！杀！”曹峻宇一马当先，吼出了所有穿越者心底最深的执念。
潼关城头，战鼓擂得震天响，火把将关墙照得如同白昼，“霹雳火”和“震天雷”隔三差五地轰鸣，制造出大军即将倾巢而出的骇人声势。
关墙甬道内，义军第一师师长王重师和副师帅山波却面色凝重，并无半点轻松。
“梁军主力……似乎并没有被我们完全调动。”王重师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工匠坊的有限试制品），语气沉重。这位后梁降将凭着对老东家的了解，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你看他们营垒的调动，虽然慌乱，但核心区域的防御阵型始终未乱，刘鄩的中军大纛更是稳如泰山。这不像是对面面临全力攻关时应有的反应。”
山波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一枚梁军抛射的石弹差点砸中他——狠声道：“妈的，刘鄩这老乌龟，壳真他娘的硬！咱们这边动静搞得这么大，他居然还能沉得住气？难道……他看穿了我们是佯攻？”
“未必是看穿，但肯定是起了疑心。”王重师沉吟道，“刘鄩用兵向来谨慎多疑。我们光打雷不下雨，时间一长，他必然能察觉出不对劲。必须给他来点真格的，哪怕付出代价，也要让他相信，主攻方向就在潼关！”
山波眼神一厉：“师帅的意思是？”
“挑一个点，真打！”王重师手指猛地点向沙盘上梁军营垒的一处前沿据点，“这里是梁军左翼的一个突出部，拿下它，就能直接威胁其侧翼，逼刘鄩分兵来救！就算拿不下，惨烈的攻坚战也能让他相信我们的决心！”
山波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硬骨头！强攻的话，弟兄们伤亡恐怕……”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王重师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旋即被决绝取代，“为了渭水方向能成功，为了整个战略，这个代价……必须付！山旅帅，我亲自带突击队上！你留在城头，指挥弓弩和火器，给我玩命地压制！”
“师帅！不可！”山波急了，“你是主将！让我去！”
“执行命令！”王重师低吼一声，拍了拍山波的肩膀，语气缓了缓，“守住这里。如果我回不来……第一师就交给你了。记住，咱们跟着李帅，是为了打出个朗朗乾坤，别……别堕了咱们第一师的威风！”
说完，王重师毅然转身，抓起自己的佩刀，对着身后早已待命多时、眼神决绝的师部警卫营吼道：“警卫营！跟老子出关！剁了梁狗的爪子！”
潼关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王重师一马当先，率领五百死士，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关外那片被火光照亮、杀机四伏的黑暗之中。真正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长安城，总理事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渭水先锋的红箭头在预定的登陆点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有被蓝色包围吞噬的迹象。代表潼关正面的红色区域虽然声势浩大，但推进缓慢，且标注着“王重师部突击受阻”的字样。
李书维面色阴沉地放下最新收到的密报，声音干涩：“渭水方向遭遇强力阻击，曹峻宇、陈维朗部陷入苦战，伤亡惨重，未能按计划建立稳固桥头堡。潼关方向，王重师为逼迫刘鄩，亲率精锐出击，目前陷入胶着，伤亡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