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霹雳夜袭 (二)
“不准停！冲进去！”李书维眼角剧烈抽搐，嘶声咆哮，无视那惨烈的代价。
“掷雷！”更多的骑兵奋力将“震天雷”投向左右涌来的楚军人潮。
轰隆隆！！地动山摇的爆炸声连绵不绝，一团团火球腾空而起，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漫天飞洒！楚军大营彻底陷入了末日般的混乱！士兵惊惶奔逃，自相践踏，军官的吼声被彻底淹没。
“冲！跟紧老子！”李舒伏在马背上，箭矢从耳畔呼啸而过，身边的战友不断落马，被乱蹄踏碎，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火光冲天的缺口和远处武关城墙的轮廓！
五百铁骑，以决死的姿态，悍然撞入数万楚军沸腾的营盘！
武关城头，死寂如墓。残存的守军倚着冰冷的垛口，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天幕，气息微弱，仿佛只是在等待最后时刻的降临。
忽然——呜——！
南面楚军大营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几声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猛地撞入了一片死寂！
“什……什么声？”有兵士挣扎着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
正搀扶着天如命巡视的赵霆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脸色骤变：“是爆响！是从楚贼大营传来的！”
话音未落，更多、更密集、更剧烈的爆炸声轰然炸响！轰轰轰！放眼望去，楚营方向火光一团接一团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即便相隔数里，那隐隐传来的喊杀声、惊叫声也清晰可辨！
“援军！是援军！”天如命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眸，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亮，他猛地挣脱赵霆，扑到垛口，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墙砖，声音嘶哑破裂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是长安的援军！他们来了！李帅没有放弃武关！”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城头！所有奄奄一息的守军都被惊动了！他们挣扎着、蠕动着、相互搀扶着爬起来，拼命挤到城墙边，难以置信地望着远方那片陷入火海与混乱的楚营。
“真的！是咱们的人！”“打起来了！楚营乱了！”“苍天有眼！长安没忘了我等！”
绝望的死气被瞬间冲散，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如同电流击穿每个人的身体，让他们浑身颤抖，热泪纵横，有人甚至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将军！快看！有一支骑兵！朝我们冲过来了！”一个眼尖的士兵猛地指向黑暗中那支如烈焰狂龙般撕裂楚营、拼命冲向武关的队伍，失声尖叫。
天如命心脏狂跳，几乎蹦出胸腔，他看得分明——那支骑兵人数不多，却在万千敌军中左冲右突，悍勇无匹，根本不顾两侧围杀，只顾亡命地向武关冲刺！他们不断向后投掷出发出巨响和火光的物件，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开城门！快开城门接应！”天如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嘴角溢出血丝，他却浑然不顾，“是送粮的弟兄！是我们的弟兄杀进来了！快！接应他们！”
原本死气沉沉的武关瞬间沸腾！兵士们不知从何处涌出了力气，挣扎着跑下城墙，发疯般冲向城门洞。沉重的绞盘被无数双虚弱却拼命的手合力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生命的缝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道在火海血泊中奋勇冲杀、越来越近的骑兵线，心中疯狂祈祷。
李书维感觉自己像是在熔炉中冲锋。耳边箭矢呼啸，爆炸声震耳欲聋，战友的惨叫和楚兵的惊呼混杂一片。灼热的气浪和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他身边的骑士不断减少。有人中箭落马，有人被长矛捅穿，有人被自己手中炸膛的“霹雳火”吞噬。但活着的人毫无退缩，只是疯狂催动战马，将珍贵的“震天雷”向后掷出，用生命延缓追兵。
“为了长安！”“为了武关！”不知谁先吼出，旋即化作所有幸存者沙哑而决绝的战号，与爆炸声一同撕裂长夜！
李书维左臂一痛，已被流矢擦过，但他浑然不觉。武关的城墙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到城头晃动的人影和那正在缓缓开启的城门！
“快！再快！”他声嘶力竭。
最后百步，成了死亡走廊。反应过来的楚军军官拼命组织拦截，箭雨愈发密集。李书维身边的骑士如同秋叶般纷纷凋零。
眼看城门在望，一支重弩箭凄厉射来，狠狠凿穿了他胯下战马的脖颈！战马悲嘶倒地，李书维被巨大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将军！”近处亲卫目眦欲裂，欲回身救援。
“别管我！送粮进城！”李书维喷出一口血沫，挣扎爬起，拔刀扑向涌来的楚兵，状若疯虎，“走啊！！这是军令！”
亲卫含泪回头，拼命鞭打驮马，冲向那越来越大的城门缝隙。
最后一段路，由尸体铺就。不断有人马倒下，但更多的驮马凭着惯性，甚至拖着主人的遗体，疯狂冲抵城门！
“扔进来！快！”门内守军发出泣血般的呐喊，无数双手伸出，拼命拉扯驮马上的粮袋。
粮食！真的是救命的粮食！一袋袋沉甸甸的粮袋被抛入城门，散落在地！
“有了！我们有粮了！”守军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泪水混合着泥土肆意流淌，他们扑在粮袋上，如同拥抱失而复生的亲人。
李书维且战且退，身披数创，眼看要被楚兵吞没。城头上忽地射下一阵稀疏却精准的弩箭，撂倒他身旁几名敌兵——是天如命挣扎着组织的最后掩护。
“快救李将军！”赵霆带人冒险冲出，一把将血人般的李书维拖拽回来。
“关门！快关门！”天如命嘶声下令。
沉重的大门艰难闭合，将潮水般的楚军彻底挡在门外。
关内，火把照耀下，满地狼藉，散落的粮袋与阵亡骑士的遗体交错陈列。五百敢死之士，最终冲入武关者，不足三十，人人带伤，李书维重伤昏迷。但，他们成功了。粮食，送进去了！
几乎同时，襄阳行辕内，马殷对着地图脸色铁青。一夜惊扰，损兵折将事小，军心震动事大。更兼冯行袭军中怨言、江陵流言，皆令他如坐针毡。而那武关，竟依旧顽强地矗立在视野尽头。
“罢了……”他长叹一声，疲惫地挥挥手，心中退意如潮水般涌起，“传令……各营谨守，暂缓攻势……容本王，再思量思量。”
南线的战局，因这五百勇士的决死冲锋和武关的绝地逢生，悄然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