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砥柱中流 (二)
“砰!”陈维朗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他霍然起身,因为动作过大牵动了未愈的旧伤,脸色一白,却浑不在意,“拓天!让我带兵增援!老子就是爬,也要爬到潼关去!”
“胡闹!”曹峻宇立刻出声制止,他虽也心急如焚,但语气依旧保持着文官特有的冷静,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你伤未愈,此时贸然带兵前往,于事无补!潼关需要的是物资,是稳定的后方支援,不是又一个需要人照顾的伤号!”
“老曹!你…”陈维朗怒目而视。
“维朗,峻宇说得对。”李拓天抬手压下了陈维朗的怒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潼关防线尚未崩溃,山波还在坚守。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将援物资送上去!峻宇,库存情况如何?”
曹峻宇早已准备好,立刻禀报:“箭矢库存尚有十五万支,但合格箭簇仅够补充八万支。伤药储备约够千人半月之用,已是最乐观估计。火油…存量本就不多,此前会盟演示又消耗一批,如今库府仅余三百余桶,杯水车薪。”
数字一出,众人心头更沉。这点物资,对于一场如此规模的守城战来说,确实是捉襟见肘。
王依琳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接口道:“度支司能立刻调拨的现钱约五千贯,可紧急向民间采购部分药材、布匹(用于包扎)和火油。但箭簇、兵器等,非工匠坊日夜赶工不可得。”
李书瑶脸上还带着在工坊沾上的煤灰,她急切地说:“军工坊已经三班倒全力生产了!但熟练工匠就那么多,新学徒上手慢,‘雷公吼’和‘火龙出水’的订单又占了部分人力…箭簇锻造需要时间,我尽量让他们优先生产标准三棱箭簇,但产量短时间内很难大幅提升。”
李书维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提供了关键信息:“梁军刘鄩部后勤线拉长,其粮草主要囤积在陕州。我军小股部队曾数次尝试袭扰,效果有限。另,晋阳郭崇韬虽承诺牵制,但河北方向梁晋战事亦紧,其实际能分担多少压力,犹未可知。岐州李从曮派人送来了一批药材,约值五百贯,算是履行了部分盟约。”
信息汇总,形势不容乐观。内部生产赶不上消耗,外部援助力有未逮。
李拓天沉吟片刻,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不能只靠库存和工坊!峻宇,立刻以总理事厅名义,发布《征用令》和《悬赏令》!”
“《征用令》?”曹峻宇微微一怔。
“对!”李拓天斩钉截铁,“征用长安及周边各县所有铁匠铺、木工作坊,统一调配工匠和原料,优先保障军械生产!按市价给付工钱,若有抗拒或囤积居奇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继续道:“《悬赏令》,面向所有民间猎户、樵夫乃至百姓,收集羽翎(制箭)、兽筋(制弓弩)、木材,尤其是可用于制作滚木礌石的粗大原木!按质按量,当场结钱!同时,悬赏梁军首级,以战功激励士气,也让刘鄩不敢肆意驱民攻城!”
这命令可谓非常之举,带有强烈的战时管制色彩,势必会影响到民间生计,甚至可能引起一些骚动。
曹峻宇眉头微蹙,迅速权衡利弊。他知道这是无奈之举,也是险招。但他更清楚潼关若失,一切都将成空。“我明白。细则我会立刻拟定,确保执行到位,尽量减少民怨。依琳,钱款保障就看你的了。”
王依琳重重点头:“放心!我就是把度支司的砖缝都抠一遍,也把钱凑出来!”
李拓天又看向李书瑶:“书瑶,工坊那边,你亲自坐镇。不仅要快,更要保证质量,特别是箭簇,宁可慢一点,也要确保能破甲!”
“我知道!”李书瑶用力握了握拳头,“我这就回去盯着!谁要是敢偷工减料,我把他塞炉子里当煤烧了!”
“书维,”李拓天最后看向情报头子,“盯紧晋阳和岐州的动向,也要防备汴梁另遣奇兵,从武关或其他方向偷袭。长安内部,严防死守,绝不能乱!”
“明白。”李书维言简意赅,身影悄然退入阴影,开始布置。
陈维朗看着众人,知道自己无法亲上前线,憋屈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妈的!那我干什么?”
李拓天看着他:“维朗,你的任务同样重要。整顿长安所有能动用的预备兵力,加强城防和街面巡逻,稳定民心!同时,组织民夫,确保通往潼关的粮道畅通!你要让前线将士知道,他们的后背,是稳的!”
陈维朗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明白了!长安交给我,你们放心!”
总理事厅的灯光再次亮至深夜。一道道命令如同蛛网般从长安发出,延伸向关中的每一个角落。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后勤支援战,在无声中激烈展开。
汴梁,影卫衙署。
刘书昀坐在都察事的独立值房内,面前的案头上堆满了来自各方,尤其是关于潼关战事和新唐内部动向的密报。油灯的光晕将他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刚刚送走了前来汇报潼关前线“掘子军”受挫消息的下属。新唐守军那出乎意料的顽强和那支敢死队悍不畏死的反击,让他对山波这个对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但同时,一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不去:据幸存者描述,那支敢死队使用的爆炸物声势惊人但实际杀伤有限,更像是…某种特制的、用于制造混乱的玩意。这风格,与他记忆中某个喜欢鼓捣化学实验、总想把场面弄得很“炫”的初中同学,隐隐有些重合。
他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一份密报。这是潜伏在长安的暗桩(等级很低,接触不到核心)冒死传回的关于新唐《征用令》和《悬赏令》的抄录件。
看着上面直白无比的文字和务实的条款,刘书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总理事厅”的落款上敲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