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汴梁暗流 (一)
汴梁皇宫,凝香苑。虽已是初夏时节,窗外草木葱茏,但殿内却因门窗紧闭而显得沉闷压抑,浓郁的暖香与苦涩的药味交织在一起,令人透不过气。朱温半倚在龙榻上,昔日睥睨天下的枭雄气概已被病痛和焦虑消磨殆尽,面色灰败,眼袋深重,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病虎。
案头,各地呈送的紧急文书堆积如山,仿佛一座座催命符。潼关刘鄩的奏报字里行间充满了抱怨与推诿,言及士卒疲敝,粮饷不继,长安守军凭险固守,难以寸进;河北诸镇的急报则频频示警,称晋阳李存勖频繁调兵遣将,小规模冲突日益升级,边关形势岌岌可危;甚至荆南的马殷,这个刚刚在武关下碰了一鼻子灰的老狐狸,也传来消息,言语暧昧,既有向汴表功之意,又隐晦提及损耗巨大,希望得到“抚慰”,其首鼠两端之心,昭然若揭。更有各地州县官吏哭诉饥荒蔓延,流民啸聚,恳请朝廷赈济的奏章……
“废物!一群废物!饭桶!”朱温猛地抓起一份河北来的告急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因动作过大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枯瘦的身躯蜷缩起来,咳得面红耳赤。旁边侍立的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替他捶背顺气,声音颤抖:“陛下息怒,万万保重龙体啊……”
“龙体?”朱温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珠里布满血丝,闪烁着暴戾与猜忌,“朕看他们都巴不得朕早点死!好看那群不成器的逆子争抢这个位置!”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内殿方向,那里珠帘低垂,是他新纳的妃子王氏的居所。自从不顾人伦,强纳了养子朱友文的妻子王氏后,朱温便愈发沉溺于温柔乡,此举也彻底点燃了儿子们之间那层薄纱下的熊熊妒火和杀机。
正烦躁欲狂时,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启禀陛下,郢王友珪殿下、均王友贞殿下殿外求见。”
朱温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这两个儿子近来走动殷勤,每次前来都无好事,无非是相互攻讦、争宠讨赏,或是打探虚实。“让他们滚进来!”他没好气地喝道。
郢王朱友珪和均王朱友贞一前一后步入殿内,依礼参拜。朱友珪面色阴鸷,眼神飘忽,藏着算计;朱友贞则看似恭顺,眉宇间却难掩一丝急切与渴望。
“何事?”朱温懒得废话,直接问道,语气充满了不耐。
朱友珪抢先一步,躬身谄媚道:“儿臣听闻父皇近日圣体违和,心如刀绞,日夜难安。又见国事繁重,逆贼猖獗,深感父皇忧劳。特遍访名医,求得百年老参数支,进献父皇,愿父皇早日康复,龙体安康。”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朱温的脸色,尤其注意着内殿的动静。
朱友贞岂肯落后,立刻接口,语气显得更为“忧国忧民”:“父皇,儿臣亦日夜忧心国事,寝食难安。听闻那李存勖小儿在晋阳磨刀霍霍,马殷老贼反复无常,皆因窥见我朝中……朝中或有疑虑(他巧妙地将‘主少国疑’换了个说法),故而蠢蠢欲动。儿臣不才,愿亲提一旅精锐之师,巡边镇慑,扬我大梁国威,以安天下之心!”他特意强调了“朝中疑虑”,暗指储位未定导致人心浮动,而自己正是那个可以稳定局面的人选。
朱温何等老辣,岂会听不出这两个逆子话中的机锋和那点龌龊心思?他心中一阵翻江倒海的腻烦与暴怒,却又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外敌环伺,江山飘摇,这些亲生儿子不思为国分忧,整日只盯着自己身下这把椅子,甚至不惜用那些下作手段争宠!
他猛地想起昨夜王氏在他怀中哭泣,梨花带雨地诉说养子朱友文如何被兄弟排挤陷害,如何忠厚老实却备受欺凌,言语之间对朱友珪、朱友贞多有指摘……此刻再看这两个儿子,越看越觉得面目可憎,狼子野心!
“巡边?就凭你?”朱温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斥责朱友贞,“你是能打得过李存勖的沙陀铁骑,还是能吓退马殷的荆南水师?少在朕面前夸海口,给朕添乱!滚!都给朕滚出去!朕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两人碰了一鼻子灰,被骂得狗血淋头,只得悻悻告退。出了殿门,远离了侍卫,朱友珪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把拉住朱友贞,走到宫墙拐角的阴影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二弟,你都看见了?父皇如今越发昏聩,全然被那妖妇迷惑,对我们兄弟竟如此刻薄!再这样下去,你我别说大位,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朱友贞眼中也同样闪烁着寒光,他甩开朱友珪的手,语气冰冷:“大哥,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父皇心思难测,偏听偏信。那王氏妖妇枕边风一吹,怕是连这江山都想送给朱友文那个野种!你我若再不做打算,只怕将来真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尽管彼此心中都恨不能对方立刻去死,但在共同反对父亲偏袒“外人”和那个“妖妇”方面,却迅速达成了暂时的、脆弱的同盟。宫墙之下,阴影之中,阴谋的毒菌开始悄然滋生蔓延。
汴梁枢密院,气氛比皇帝的寝宫更加凝重压抑。枢密使敬翔坐在主位之上,花白的眉头紧紧锁死,看着面前桌案上同样堆积如山的军报文书,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
“废物!刘鄩手握重兵,坐拥潼关天险之利,顿兵数月,耗费钱粮无数,竟寸功未立!还有脸日日上奏,不是要粮就是要饷,要么就是抱怨士卒疲敝,请求休整!他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敬翔终于忍不住,将一份潼关来的催粮文书狠狠拍在桌上,对着下首噤若寒蝉的属官们大发雷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最近一人的脸上。
一名参军硬着头皮低声回道:“枢密使息怒……潼关方面确有其难处,长安守军凭险固守,火器犀利,我军强攻,损失颇大……”
“难处?谁没有难处?”敬翔怒吼着打断他,“河北呢?河北又怎么说?晋阳的贼寇还没大规模出动,仅仅是一些哨探冲突,各镇就慌得如同塌了天一般,求救文书雪片似的飞来!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朝廷养着他们,是让他们吃干饭的吗?”
另一名官员小心翼翼地补充:“大人,河北诸镇……或许也是确实兵力不足,粮饷匮乏……”
“匮乏?”敬翔气极反笑,“朝廷的粮饷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国库早就空了!河南诸道加征了三次秋税,百姓都快易子而食了!还能从哪里变出钱粮来?难道去抢吗?”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嘶哑起来,“还有荆南那个马殷!老滑头!在武关碰了壁,就想从我们这里找补回来?说什么‘犒劳军士’,分明是敲诈!赤裸裸的敲诈!”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官员都低着头,不敢直视敬翔喷火的目光,心中却各自叫苦不迭。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军队厌战,士气低迷,各地藩镇军阀阳奉阴违,只顾保存自身实力……这些积重难返的沉疴痼疾,岂是发一通火、骂几句娘就能解决的?
沉默了许久,最初那名参军再次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蚋地建议:“大人……是否……是否可再恳请陛下下旨,从……从淮南或荆襄等地,再……再加征一次特别税?以解燃眉之急?”
“加征?”敬翔像看傻子一样瞪着他,“你是嫌王仙芝、黄巢的故事不够精彩?还想再逼反一批流民?还是觉得各地节度使不敢有样学样,拥兵自重,甚至效仿那河中的朱友谦,对朝廷阳奉阴违?”
又一人声音更低,几乎含在嘴里说道:“那……那可否请陛下……暂缓……暂缓宫内新增殿宇的修缮和……和内苑的……用度,稍稍……充作军资?”他说得极其艰难,谁都知道皇帝近来沉迷于扩建宫室供养新妃、以及招揽方士炼丹求长生,花费如流水,这提议无异于虎口拔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