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顽疾与新芽 (二)
掌柜的是个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从柜台后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不住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勉强的、近乎哀求的笑容:“军爷息怒,军爷息怒!小孩子不懂事,没见过世面,冲撞了几位爷!小老儿给您几位赔不是了,这顿酒钱算小店的……只是小本经营,实在是经不起……”
“实在是什么?怕爷们儿不给钱?”另一个满脸通红、醉眼惺忪的士兵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由分说,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碗盏一阵乱跳,残酒剩菜洒了一桌,“告诉你!今天这酒,爷们儿喝了就喝了,算是你慰劳前线拼命的军士!再他娘的跟老子提一个‘钱’字,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砸了你这破店,让你在这东市开不下去!”
店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其他食客们纷纷惊恐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只想尽快吃完,或者干脆放下碗筷,悄悄溜走,离开这是非之地。掌柜的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愤懑。
就在这时,一队身着特殊标识臂章、负责军纪巡查的宪兵(由军法队人员兼任)闻讯赶了过来。为首的队正显然认识这几个闹事的兵(都是第二师里有名的刺头),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
“王魁!李狗子!又是你们这几个搅屎棍!拿下!”队正厉声喝道,没有丝毫犹豫。
几名如狼似虎的宪兵立刻上前,不顾那三个士兵嘴里不干不净的叫骂、挣扎和“老子认识某某长官”的威胁,强行将他们扭臂制服,带离了酒肆。店内总算恢复了平静,但满地的狼藉、受惊离散的客人、以及掌柜那愁苦又带着深深愤懑与无助的眼神,都无声地昭示着这次事件造成的恶劣影响和民间正在逐渐积累、发酵的不满情绪。此类强买强卖、吃霸王餐、滋扰地方、甚至调戏妇女的事件,在长安及各驻军市镇时有发生,士兵的骄横与无法无天,正在一点点地侵蚀、消耗着新唐政权在民间艰难建立起来的信誉和好感。总理事厅和兵马大元帅府收到的相关民间诉状日渐增多,堆积案头,让李拓天和陈维朗等人深感头疼与警惕,意识到整顿军纪、扭转风气,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面对这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顽疾,新唐军中的高级将领们,因其个人性格、治军理念和所处环境的不同,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呈现出刚柔并济的复杂局面。
天如命统领的独立骑兵营,由于组建时间相对较晚,兵员大多经过他亲自把关筛选,多是挑选家境相对清白、年纪较轻、可塑性强的良家子,或是真心投军、背景简单的青年。加上他本人虽然年仅十五,但治军极为严谨、处处以身作则,无论是日常操练还是生活细节,都对自己和部下要求极高,故而营中情况相较其他那些鱼龙混杂的部队,要好上许多,歪风邪气难以找到滋生的沃土。但他深知,此风如同野火,稍有不慎便可燎原,必须防微杜渐,将隐患扼杀于未萌。
他没有简单地采取打骂、体罚或杀鸡儆猴的粗暴方式,而是巧妙地利用初步搭建起来的政委制度框架,将工作重心放在了对士卒细致入微的日常管理和潜移默化的教化熏陶上。他要求各连政委和基层军官,必须尽可能熟悉手下每一个士兵的姓名、籍贯、家庭情况,甚至大致的性格特点与思想动态。在艰苦枯燥的训练间隙,他大力支持政委们组织士兵围坐在一起,不直接讲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道理,而是先从聊聊家乡风物、聊聊各自从军前的经历、聊聊家里的亲人开始,慢慢地、不着痕迹地引导到为何要保卫脚下这片刚刚稳定的土地,讲述潼关战役中那些英勇牺牲的同袍的具体事迹和他们的家庭所得到的抚恤,强调他们作为新唐军人的职责与荣誉,在于“保护”而非“欺压”,在于“奉献”而非“索取”。
对于极少数违反军纪者,他坚持原则,严格按照新颁布的军律进行处罚,绝不姑息迁就,以儆效尤。但与众不同的是,在处罚执行之后,他一定会安排政委或连队里值得信任的军官,私下与之进行深入谈话,耐心了解其行为背后的真实动机和可能存在的实际困难,进行有针对性的心理疏导和力所能及的帮助,试图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而不仅仅是惩罚表象。他试图在骑兵营内,通过这种看似繁琐、细致甚至有些“婆婆妈妈”的工作,逐渐培养一种不同于其他部队的、基于绝对严格纪律和内心深度认同感的凝聚力与荣誉感。效果虽然缓慢,并非立竿见影,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悄然改变着营盘中的风气。士兵们的眼神中,逐渐少了几分旧军队带来的痞气与茫然,多了几分属于新式军队的沉静、坚毅与归属感。
而与天如命的“润物细无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维朗更为直接、猛烈、充满了沙场宿将铁血风格的雷霆手段。在接连收到多起关于第二师,甚至第一师部分士兵在长安城内及周边市镇滋事、影响极其恶劣的报告后,他勃然大怒,认为此风乃是依附在新唐军队肌体上的毒瘤,绝不可长,必须用快刀狠手,连根剜除!
他亲自带着手持漆黑水火棍、面色冷峻如冰的军法队,不再局限于军营内部的巡查,而是直接出现在长安各主要城门、热闹市集等军民混杂之处,进行高频率、高调的突击巡查,目的明确——立威!震慑!
一次,在人来人往的金光门外,他正好撞见几名第一师的士兵(虽非他直辖,但也在关中方面军序列内)因排队等待入城检查的顺序问题,与几名带着农具、看样子是进城售卖农产品的百姓发生激烈争执。几名士兵态度蛮横,不仅口出污言秽语,还依仗身强力壮,动手推搡那几名怯懦的农民,引得周围大量准备进城的百姓和商贩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陈维朗骑在马上,远远看见这一幕,眼中寒光一闪,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二话不说,一夹马腹上前,当即下令军法队上前,将这几名闹事士兵如同拎小鸡般拿下。
“扒了他们的号衣!就在此地,当众行刑,重责二十军棍!让所有人都看看,违抗军纪、欺压百姓,是什么下场!”陈维朗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西伯利亚吹来的寒风。
在城门内外众多军民惊愕、恐惧、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那几名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士兵被强行按倒在地,粗暴地扒去上身的棉衣,露出还算精壮的后背。军法队手中那浸泡过桐油、坚硬如铁的水火棍,被高高举起,带着令人心悸的风声重重落下!
“啪!啪!啪!”
沉闷而残酷的击肉声,混合着士兵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了整个金光门内外。二十军棍打完,几人后背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瘫软在地,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维朗这才迈步上前,站在城门洞中央,如同一尊冰冷的杀神。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周围鸦雀无声的围观人群和闻讯赶来、脸色发白的部分官兵,声如洪钟,厉声训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石头: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违反军纪、欺压百姓的下场!你们身上穿的这身军服,手里拿的这口刀,不是让你们作威作福、祸害乡里的!是责任!是担当!是保护你们身后父老乡亲的!谁再敢仗着有点军功、倚老卖老,敢碰百姓一指头,敢败坏我新唐名声,今天这军棍是轻的!老子认得你是功臣,老子手中的刀,认不得!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都给我记到骨头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