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汴梁暗流 (二)
敬翔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你想掉脑袋,别拖着大家一起死。”
议来议去,绞尽脑汁,依旧毫无办法。最终,敬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绝望:“给刘鄩回文……措辞严厉些!告诉他,守不住潼关,提头来见!朝廷没有多余粮饷给他,让他自己想办法!就算啃树皮,也得给朕把潼关钉死了!”
“给河北各镇下令……严加戒备,若李存勖敢越雷池一步,就给朕往死里打!丢城失地者,族诛!”“至于荆南马殷……哼,回复他,朝廷知晓其‘功劳’,待剿灭长安逆贼后,必有‘厚赏’,让他稍安勿躁,恪尽职守……”
他知道这些命令苍白无力,完全是饮鸩止渴,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祸端。但他还能做什么?整个大梁王朝,仿佛一艘千疮百孔、四处漏水的破船,正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缓缓下沉,而船上的人,从皇帝到重臣,却还在为了一块破木板、一点残羹冷炙而争抢不休,互相倾轧。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笼罩在枢密院上空。
皇宫深处,椒兰殿。此处与凝香苑的药味沉闷不同,红烛高烧,暖香馥郁,帷幔用的是最轻软的鲛绡,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极尽奢华靡费。
朱温半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面色因酒意和欲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怀中搂着衣衫半解、娇媚入骨的王氏。案上摆着精美的酒肴,但朱温的注意力显然全在怀中这温香软玉之上。王氏依偎在他怀里,纤纤玉指在他干瘦的胸口画着圈,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愁。
“陛下~~”她声音又软又糯,仿佛含着蜜糖,却又带着一丝委屈的颤音,“今日郢王和均王殿下又来过了?臣妾在里头听着,他们言语间……似乎对陛下颇多怨怼,臣妾听着,真是为陛下心疼难过……他们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这个君父啊……”
朱温闻言,酒意上涌,被美人温言一激,心中的怒火和猜忌再次被点燃,他冷哼一声,粗糙的手掌用力揉捏着王氏的肩头:“哼!两个逆子!狼心狗肺的东西!只怕日日都在盼着朕早点死!好夺了朕的江山!”
王氏趁机将脸埋在他颈间,泪水说来就来,瞬间打湿了朱温的衣襟,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颤抖:“陛下……臣妾好怕……若是……若是陛下真有个什么万一,臣妾一个弱质女流,可怎么办?友文他……他性子那般软糯纯善,又不得陛下那些……那些虎狼之子的欢心,只怕……只怕顷刻间就要被他那些兄弟生吞活剥了去……呜呜呜……陛下,臣妾一想到这些,就怕得浑身发抖……”
她口中的友文,正是她的原配丈夫,朱温的养子朱友文。她刻意提起,既是示弱自保,也是在巧妙地为自己和朱友文争取那虚无缥缈的保障。
朱温看着怀中美人哭得如此伤心,更是心疼又心烦,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慰,一边怒道:“爱妃莫怕!有朕在,看谁敢动你们一根汗毛!友文……友文那孩子,确实老实,比朕那两个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孽子强多了!”
王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楚楚可怜地望着朱温,仿佛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可是……可是陛下,国本不定,终究是祸患之根源啊。郢王性情暴戾,均王心思狡诈,若他日……他日真由他们继承了江山,非但是臣妾和友文的末日,只怕……只怕陛下辛劳半生打下的这铁桶江山,也要被他们折腾得烽烟四起,最终毁了陛下的万世基业啊……臣妾……臣妾光是想想,就心碎欲绝……”她句句看似为朱温的江山着想,字字泣血,实则步步紧逼,暗指必须排除朱友珪和朱友贞,而立“纯善”的朱友文为太子,才能保住朱温的遗产。
朱温早已被酒色淘虚了身体,也淘空了心智,被王氏这番“情真意切”的哭诉弄得昏头昏脑,加之本就对两个亲生儿子失望透顶,又贪恋王氏的美色与温存,竟迷迷糊糊地应道:“爱妃……爱妃所言……甚是有理……朕……朕会好好考虑的……友文,或许……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王氏心中顿时狂喜,但脸上却哭得更凶,仿佛感动、委屈、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晕厥过去,更是将朱温抱得紧紧的。然而,他们绝不会想到,朱温这番昏聩至极的枕边私语,早已被朱友珪花费重金、精心安插在椒兰殿的心腹宫女听了去。消息被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传出了深宫。
郢王府,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将朱友珪扭曲狰狞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刚刚听完心腹带来的密报,得知父皇竟然真的在床笫之间被那王氏妖妇蛊惑,有意立那毫无朱家血脉的野种朱友文为太子,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老糊涂!老不死的!昏聩至此!”朱友珪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上面的茶具摔得粉碎,他如同困兽般在密室里咆哮,“被一个贱妇玩弄于股掌之上!竟要把我朱家的江山,拱手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亲生儿子!还有没有列祖列宗!”
他疯狂地打砸着室内所能看到的一切,珍贵的瓷器、玉器被他毫不怜惜地毁坏,吓得跪在一旁的心腹谋士和侍从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谋士等他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膝行上前,压低声音劝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陛下如今已被妖妇魅惑,神智昏聩,早已不是昔日的英明之主了。他对王爷您如此猜忌薄情,父子之情已绝。您若再心存侥幸,迟疑不决,只怕……只怕等来的不是诏书,而是鸩酒和白绫啊!”
朱友珪猛地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谋士:“那你说!如今之计,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野种骑到本王头上来?”
谋士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他凑近朱友珪,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王爷,陛下病体缠身,早已是风中残烛,时日无多。若待其正式下诏,册立朱友文,则名分已定,一切晚矣!为今之计,唯有……先下手为强!”他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抹脖子的动作。
朱友珪心脏猛地一缩,浑身一颤,弑父篡位!这可是滔天大罪!但巨大的恐惧瞬间被更巨大的野心和对权力的渴望所淹没。父皇不仁,休怪他不孝!那个位置,本该就是他这个长子的!凭什么让给一个野种?
“如……如何下手?”朱友珪的声音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
谋士见其意动,心中一定,声音更低,语速更快:“宫中禁军左指挥使冯廷谔,乃是王爷旧部,对王爷素来忠心,可引为内应。陛下夜间时常独宿凝香苑或椒兰殿,侍卫虽众,却非铁板一块。只需买通其身边一两个小太监,在饮食或汤药中稍作手脚,令其昏沉……届时,冯指挥使便可借口宫中有变,率心腹亲军直入寝宫……”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但意思已经明白无误。
朱友珪听得心惊肉跳,冷汗浸湿了内衫,但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种疯狂而狰狞的笑容:“好……好!就这么办!你去安排!要快!要绝对隐秘!绝不能让朱友贞和朱友文那边察觉到任何风声!所需金银,尽管从府库中支取!”
“是!属下必定办得干净利落,天衣无缝!”谋士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寒光。
一场弑父篡位的惊天阴谋,就在这汴梁城最深的夜色掩盖下,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帷幕。病重的朱温尚且沉浸在新宠的温柔乡和长生的幻梦之中,却不知那柄由他亲手培育出的权力欲望所锻造的致命刀锋,已经悬于头顶,寒光凛冽。家庭的伦理悲剧与王朝的末世悲歌,即将在这座繁华而腐朽的帝都,上演最惨烈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