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暗棋落子与风起青萍 (二)
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最终落在了李柏彦身上:“特使,你身份特殊,熟悉两地情况,智谋深远。此次南下,非你莫属!本王予你全权,可临机决断!务必,为本王带回希望!”
李柏彦心中一震,他没想到李存勖如此果决,竟将如此重任交予自己。这正中他下怀,但表面仍做出凝重姿态,深深一揖:“承蒙世子信任,柏彦……定不辱命!”
汴梁,凝香苑。
朱温斜靠在榻上,听着内侍总管战战兢兢地汇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查!查!查!这么多天过去了,就给朕查出些‘疑似’、‘可能’!军器监仿制进度迟缓!晋阳弩箭来源不明!曹州那把火更是蹊跷重重!朕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内侍总管匍匐在地,抖如筛糠:“大家息怒……‘谛听’已然全力出动,只是……对方手脚极其干净,几乎不留痕迹……尤其是长安那边,犹如铁板一块,我们的探子折了好几个,都难以深入核心……”
“铁板一块?”朱温猛地坐起身,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那就给它撬开一条缝!没有痕迹,就给朕制造痕迹!没有破绽,就给朕制造破绽!”
他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而狡诈的笑容:“李柷那小儿不是‘死’了吗?死得好啊!朕正好可以借他用上一用!”
内侍总管愕然抬头,不明所以。
朱温阴冷地道:“传朕密旨:让‘谛听’找一年纪身形与李柷相仿的死囚,精心‘炮制’一番,要让他自己都相信他就是逃出曹州大火的济阴王李柷!然后,‘巧妙’地让他被‘忠于唐室’的‘义士’救下,一路‘艰难’地送往长安!”
内侍总管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惊惧又佩服的神色:“大家英明!此计甚妙!一旦这‘济阴王’到了长安,李拓天便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他若接纳,便是承认私藏废帝,图谋不轨,陛下便可名正言顺号令天下共讨之!他若不接纳或将其杀害,则寒了那些潜在唐室旧臣的心,坐实其枭雄面目,同样人心尽失!”
“不止如此。”朱温笑容更冷,“让‘谛听’的人全程暗中‘保护’好这位‘济阴王’,要确保他‘安全’抵达长安,并且……要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让这个消息‘不经意’地流传开来。朕要看看,李拓天那黄口小儿,如何接朕这一招!”
他仿佛已经看到长安因此陷入内乱猜忌的场景,语气带着一丝快意:“同时,让刘鄩加紧备战!一旦长安因‘济阴王’之事露出破绽,立刻给朕猛攻潼关!朕要双管齐下,让他首尾难顾!”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内侍总管连滚爬爬地领命而去,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朱温重新躺回榻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喃喃自语:“李拓天……李存勖……不管你们谁在背后搞鬼,朕都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长安城南秘宅。
李愈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本李书瑶送来的《史记》,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棵枯荣交替的老树。
几日来的静养和阅读,并未让他完全平静,反而像在积蓄着什么。王依琳那番毫不客气的“敲打”,时常在他耳边回响——“那时若体力不支、精神涣散,反而误事。”
误事?误什么事?指证朱温吗?自己还有那个勇气和机会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白皙却不再娇嫩、反而因近日粗茶淡饭和轻微劳作而多了些力气的手。这双手,曾经只握笔和玉如意,如今却也能端稳饭碗,甚至……偶尔会想象握住别的东西。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极微弱的、名为“不甘”的情绪,如同石缝中的草芽,顽强地钻了出来。他的一生,如同提线木偶,被权臣玩弄于股掌,最后甚至要被像垃圾一样清理掉。难道就这样算了?就这样顶着“李愈”的名字,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在这方小院里苟活到死?
那场大火中的绝望和挣扎,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还有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将他拖出深渊的黑衣人,他那冰冷而坚定的话语——“想活,就紧紧跟着我!”
为什么救我?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将来可能有的“指证”?
他忽然合上书,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老仆道:“老丈,能否请李书瑶姑娘过来一趟?就说……李某有些关于书中典故的疑问,想请教她。”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畏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不久,李书瑶翩然而至,依旧是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李先生有何疑问?”
李柷请她坐下,指着《史记》中关于勾践卧薪尝胆的一页,语气平静地问:“李姑娘,越王勾践忍辱负重,终得复国。你说,他每日尝胆之时,心中所想,是仇恨多些,还是责任多些?”
李书瑶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到李柷的变化。她沉吟片刻,柔声道:“想必兼而有之。仇恨燃其心志,责任促其前行。若无国仇家恨,或许便无那般毅力;若无复兴宗祀之责,或许便易沉沦于屈辱之中。”
李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目光直视李书瑶,虽然仍带着一丝紧张,却不再闪躲:“那依姑娘看,一个失了国、亡了家、甚至丢了名姓之人,是该忘掉过去苟且偷生,还是该……记住该记住的,等待那或许渺茫的机会?”
李书瑶心中一动,知道王依琳的“药”和李拓天的“冷处理”终于起了效果。她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拂面:“书瑶以为,过去不应是枷锁,而应是基石。忘记过去,便是无根之萍。但如何利用这基石,是沉溺于哀伤,还是借此看清前路,积蓄力量,则存乎一心。机会,或许并非等待而来,而是……当自身准备好时,自然会出现。”
李柷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似有所悟。他再次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姑娘指点。李某……明白了。”
送走李书瑶后,李柷重新坐回窗边。他依旧看着那棵老树,但眼神已然不同。他拿起笔,铺开纸,却并非抄写诗文,而是开始凭记忆,一点点勾勒、记录……记录他所知道的,关于汴梁宫廷的布局,关于朱温身边得力的宦官与将领的姓名、性格癖好,关于他被动听政时零星听到的各地情报……
他知道这或许无用,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准备”。
与此同时,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拿着曹峻宇亲手签发的“过所”,满载着书籍和少量长安特产,缓缓驶出了长安东门,向着充满未知的中原大地而去。
而在另一条隐秘路线上,化装成药材商人的李柏彦,带着盖寓的密信和晋阳的希望,在一小队精锐卫士的暗中护送下,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暗流,已然开始涌动。朱温的毒计、长安的播种、晋阳的求援、以及一位前朝天子无声的觉醒,即将在这片动荡的土地上,碰撞出新的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