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河中风起 (二)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朱友谦与韦縚,以及那哔啵作响的炭火声。
郭崇韬离去后,书房内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朱友谦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眉头紧锁。韦縚则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分析着利弊。
“晋阳之邀,看似诱人,实则危机四伏。”韦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李存勖沙陀胡种,狼子野心,其许诺‘世镇河中’,恐怕也只是权宜之计。一旦其扫平河北,站稳脚跟,岂容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届时,我河中便是其嘴边之肉。此其一也。其二,若我公然投晋,便是与汴梁彻底撕破脸,朱友贞必倾力来攻,晋阳远在太原,援救能否及时?即便能守住,我河中军民,亦要承受巨大损失,恐非长久之计。”
朱友谦重重哼了一声:“难道继续向汴梁摇尾乞怜,等着那崔仁来查某家的账,然后被削职夺权,甚至押解汴梁问罪吗?”
“自然不是。”韦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尉,除了晋阳,我们……并非没有其他选择。”
就在此时,书房外再次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亲兵统领在门外低声道:“太尉,府外有客求见,自称来自长安,姓马,有故人书信呈上。”
长安!新唐!
朱友谦与韦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一丝了然。看来,这长安城的耳目,也灵通得很啊!
片刻后,一名作商人打扮、气质却颇为精干的中年男子被引入书房。此人正是李书维情报司麾下的得力干将,化名马三。他面对朱友谦,不卑不亢,行礼后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小人奉我家李帅之命,特来拜会朱太尉,并呈上曹峻宇曹主官亲笔书信一封。”
曹峻宇?朱友谦记得这个名字,是李拓天麾下那个以文官之身血战渭水的民事主官。他接过信,拆开火漆,仔细阅读起来。信中的语气颇为客气,先是回顾了去岁渭水之战,双方各为其主,对朱友谦麾下神捷军的战力表示了“钦佩”,随即笔锋一转,谈及如今天下大势,指出汴梁朝廷猜忌宗室、迫害功臣,已是众叛亲离之兆。信中并未像郭崇韬那样直接许诺高官厚禄,而是着重分析了河中之地对于新唐和晋阳的战略意义,点明朱友谦无论倒向哪一方,都会引发另一方的强烈反应,河中必将成为战场。
“……太尉坐拥形胜,手握强兵,乃当世豪杰。然身处漩涡,独木难支。若能持中立之心,保境安民,休养生息,则无论关中、晋阳,皆乐见其成,亦可免河中百姓再遭兵燹之苦。他日若汴梁相逼过甚,我新唐虽力有未逮,然同仇敌忾,亦愿与太尉互通声气,以为奥援。何去何从,还望太尉为河中百万生灵计,慎思之,明断之。”
这封信,语气平和,分析透彻,既点明了朱友谦面临的困境,又没有咄咄逼人的逼迫,反而给出了一个“暂时中立,观望待变”的选项,并将“保境安民”的大义旗帜送到了朱友谦手中。这与晋阳那边急不可耐、画饼充饥的拉拢,形成了鲜明对比。
朱友谦将信递给韦縚,自己则陷入了更深的思索。投晋阳?风险巨大,且要看胡人脸色。投新唐?李拓天势力初成,能否顶住汴梁压力尚未可知,且其制度新颖,自己这等旧式军阀能否适应?保持中立?看似稳妥,但在两大势力夹缝中求存,谈何容易?汴梁的催逼,又近在眼前!
夜更深了,雨势渐小,却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窗棂,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朱友谦的心头。韦縚也已告退,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炭火将尽,室内光线晦暗,他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
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那封来自汴梁的催粮密信,郭崇韬充满诱惑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曹峻宇那封措辞谨慎却暗藏机锋的信件也放在手边。这三方势力,如同三只无形的大手,从不同的方向拉扯着他,要将他连同这富庶的河中之地,拖入未知的命运洪流。
投汴梁?那是死路!朱友贞绝不会放过他。这一点,他心知肚明。投晋阳?李存勖的许诺固然动人,但那“世镇”之言,能有几分可信?沙陀铁骑的悍勇他听说过,但也知其贪婪成性。与虎谋皮,后果难料。投新唐?李拓天一群少年,竟能搅动如此风云,确实令人惊异。其军力、其制度、其潜力,都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未知。曹峻宇信中所言“中立”,更像是一种缓兵之计,新唐真会坐视河中这块肥肉而不吞?更何况,新唐与晋阳之间,关系微妙,自己若与一方走近,必遭另一方忌恨。
他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沿着黄河划过,最终停留在代表河中的那块区域。这里地处要冲,控扼潼关、蒲津等黄河渡口,漕运便利,物产丰饶,是天然的形胜之地。但也正因其重要,才成了各方争夺的焦点。守,需要绝大的力量和运气;弃,他又如何甘心将这经营多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持中立之心,保境安民……”他低声重复着曹峻宇信中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没有足够的实力,中立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要么选择一方倚靠,要么就被各方联手撕碎。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只有檐角残存的积水,偶尔滴落,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催促着他做出最后的决断。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黎明将至。然而朱友谦的心中,却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他缓缓坐回椅中,闭上双眼,手指用力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这个决定,不仅关系着他个人的生死荣辱,更关系着整个河中之地未来数十年的命运,关系着麾下数万将士和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他,该如何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