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血色结算与暗流伊始 (一)
黄河南岸,硝烟散尽,余烬未冷。这片刚刚经历惨烈争夺的滩头,仿佛被巨兽的利爪狠狠撕扯过,泥土混合着暗红的血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浑浊的黄河水拍打着岸边,卷起丝丝缕缕的血色。
临时搭建的营寨区域,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担架兵面色沉重,穿梭不息,将一具具覆盖着新唐战旗的遗体小心抬下,更多的则是呻吟不断的伤兵。曹峻宇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左臂被绷带层层包裹固定,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帐顶,牙关紧咬,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角力。
陈维朗趴在邻床,背后的伤势让他无法仰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之痛,额上冷汗涔涔。他侧过头,看着曹峻宇那副失魂落魄又愤懑不甘的模样,嘶哑开口:“老曹……活下来…就好。弟兄们…没白死…这钉子…总算楔进去了。”
“楔进去了?”曹峻宇猛地扭过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用近五百条兄弟的命!换这弹丸之地?!维朗,你告诉我,值吗?!我…我当时要是侦察再往前探五里,是不是就能发现那片洼地里藏着的伏兵?是不是就不会……”
“放屁!”陈维朗难得地粗暴打断他,牵动伤口让他一阵龇牙咧嘴,“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刘鄩那老狐狸把整整一个精锐营藏在眼皮子底下,谁他娘的能料到?!换谁去指挥,这头一顿板子都躲不过!咱们…至少没溃,没让朱友贞把咱们撵下河喂王八!这桥头堡,还在咱们手里!”
帐帘掀开,李书维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走了进来,甲胄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泥点。他看了看两人,沉默地拿起水壶灌了几口,才沉声道:“清点完了。先锋营八百零三人,阵亡四百二十七,重伤一百六十六,轻伤不计。后续支援和水手弟兄,折了一百三十九。梁军那边,遗尸超过八百,伤者只会更多。朱友贞的神捷军,也被咱们崩掉了几颗门牙,一时半会儿缓不过劲。”
每一个数字都像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在曹峻宇心上。他闭上眼,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很多人的名字、籍贯、甚至家里几口人他都清楚。那个总是憨笑喊着“曹长官好”、偷偷把家乡烙饼塞给他的关中娃子,那个水性极好、总吹嘘自己是“黄河蛟龙”的斥候队长……都没能回来。
“长安…长安有消息吗?”陈维朗更关心全局,忍着痛问道。
李书维点点头,面色凝重如山雨:“通了消息。潼关那边…王重师师帅…力战殉国。山波临危受命,接掌了第一师。”
帐内瞬间死寂,只剩下远处伤兵偶尔传来的呻吟和黄河水永恒的呜咽。王重师投降以来,虽不算核心圈子,但治军严谨,作战勇猛,待人亦有古风,众人对其观感并不差。他的战死,无疑给这场开局之战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
“妈的…”曹峻宇狠狠一拳砸在床板上,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却不管不顾,“这打的什么仗!赔本买卖!”
李书维重重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语气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仗已经打了,血已经流了。现在不是钻牛角尖的时候。拓天刚传来命令,让我们就地转入固守,深挖壕,广积粮,把这座桥头堡给我钉死在黄河南岸!绝不能让弟兄们的血白流!这口气,咱们必须撑住!”
固守?曹峻宇和陈维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意味着,长安可能已经意识到,直捣汴梁的激进策略,代价过于惨重了。狂飙突进的步伐,不得不暂时放缓。
长安,总理事厅侧室。油灯的光芒将李拓天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刚刚从前线通讯处回来,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
马岱煜悄声进入,将一份译好的密信呈上:“李帅,柏彦从晋阳发来的,最高密级。”
李拓天接过信纸,就着灯光快速浏览。信中是李柏彦那特有的冷静笔触,精准、客观,不带丝毫个人情绪的煽动,唯有基于事实的清晰判断和深入分析。
信中详细描述了李存勖在收到长安那封措辞强硬的“提醒”后,于晋阳内部会议上与周德威、盖寓等老臣的争论博弈。周德威主战,欲趁势大肆攫取河北地盘;盖寓主稳,忧心契丹南下与自身消耗过大;而李柏彦则“恰如其分”地分析了按兵不动将彻底得罪长安的巨大风险,与“有限度积极进攻”所能带来的潜在收益,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必须有所行动,但目标可斟酌”的方向。
最终,李存勖决定猛攻洺州,但李柏彦在信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世子虽纳谏出兵,然观其兵力部署与攻城强度,重心仍在掠地、扩军、积粮,攻坚之意不坚,遇坚城则逡巡不前。若洺州久攻不下,或我长安局势再现波折,晋阳兵锋恐再生迟疑,甚至转而巩固已占之地。其意在趁乱渔利,非真与我同仇敌忾也。”
“另,晋阳旧臣如李存璋等,于我等戒备甚深,多次于世子面前暗喻需防‘前门驱虎,后门进狼’。柏彦在此,周旋于其间,如履薄冰,唯有借力打力,以利诱之,方能为新唐争取些许主动与时间。望长安早定大计,稳扎根基,柏彦坚信,唯有自身强韧,方为应对一切变局之根本。晋阳之势,可用而不可恃。”
信的最后,是几句关于晋阳新军编练、粮草储备、以及与契丹边境动向的常规情报。
李拓天将信递给一旁的王依琳和李书瑶传阅,自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长安沉寂的夜景,深深吸了一口夏夜微凉的空气。
“柏彦不易。”他缓缓道,声音有些沙哑,“在群狼环伺、各怀鬼胎的晋阳周旋,还能送出如此清醒冷静的判断,难为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