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武关血刃 (一)
襄阳行辕,暖阁之内。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铁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名贵的银骨炭在兽炉中安静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却丝毫驱不散楚王马殷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冰寒。他死死捏着那几封“偶然”截获的密信,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泛出失血的苍白,面皮上富态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额角青筋隐现。那薄薄的几张纸,此刻在他手中仿佛重逾千斤,上面朱温许诺冯行袭“丹书铁券、世镇荆南”、“赏黄金万两、御赐甲胄”的刺眼字句,像一根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直刺心窝!
“好…好得很啊!”马殷的声音像是从冰窖深处挤出来,嘶哑、冰冷,充满了被背叛的怨毒和难以置信的愤怒,“本王尚在踌躇权衡,尔等便已急不可耐,欲行那鹊巢鸠占之事!真真是狼子野心!”他猛地将信纸狠狠拍在紫檀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乱跳,“他冯行袭!一介有勇无谋的武夫!也配觊觎本王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谁给他的狗胆!”
谋士高郁垂手躬身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几乎屏息凝神。他看得分明,这些信件看似逼真,细究之下实则漏洞不少,笔迹模仿虽像,但用语习惯和某些特定称谓与朱温平日书信用辞存在细微差别,显然是精心伪造的反间之计。然而,信的内容太过诛心,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了马殷内心最深最敏感的隐忧——对麾下大将根深蒂固的猜忌,以及对汴梁朱温那空口白话承诺的极度不信任。此时此刻,任何为冯行袭或朱温辩解的言语,都无异于往熊熊燃烧的怒火上泼油,只会引火烧身。
“王爷息怒,”高郁只能将身子压得更低,声音谨慎得几乎微不可闻,“此事…此事确有诸多可疑之处,看似逼真,细究则…恐是长安李拓天的反间毒计,意在离间我军,使我…”
“反间计?”马殷怒极反笑,粗暴地打断他的话,肥硕的身躯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锦袍的褶皱都透着戾气,“即便是计!他朱温若无私心,若真倚重本王,何以会予人口实?让李拓天造出这等谣来?!若真视本王为股肱,何以至今粮饷分文不见,只会空许画饼,让本王的三万大军在此喝风饮露!还有他冯行袭!”他越说越激动,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眼中血丝弥漫,“看看他的军报!一味叫苦连天,夸大敌情,逡巡不前,畏敌如虎!若非心中早有鬼胎,存了观望投机之意,何至于此!”
猜忌如同最恶毒的藤蔓,一旦缠绕上心房,便迅速滋生蔓延,再难摆脱。马殷越想越觉得逼真,冯行袭的怯战拖延、朱温的吝啬空谈、后方江陵传来的种种不安流言…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冰冷的罗网,将他紧紧缠绕,让他感到一种脊背发凉的恐惧和暴怒。
“传令!”马殷猛地抬头,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暖阁中尖锐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命令冯行袭所部停止一切行动,就地驻扎,无本王亲手谕令,不得擅离营地半步!另派一队心腹监军,携带本王令牌,即刻出发,前往冯行袭军中!给本王盯死了他!一应军务调动,哪怕是最小规模的哨探,也需监军副署方可执行!违令者,立斩!”
高郁心头发紧,浑身一寒。这命令等于是彻底剥夺了冯行袭的兵权,将其完全孤立软禁起来,猜忌已深植主公之心。“那…王爷,武关之事…眼下当如何处置?”他硬着头皮,试探着问。
“武关?”马殷烦躁地一挥手,眼中闪过极度不耐的厉色,“暂且困着!饿也能饿死他们!一群瓮中之鳖,还能翻天不成!当务之急是清理门户,稳固根本!高先生,你亲自回去!立刻动身回江陵!给本王仔细地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吃里扒外、暗通汴梁或长安的宵小之辈给本王揪出来!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高郁心中一叹,知道南线的战略已实质搁浅,彻底陷入内耗。他躬身领命:“是,属下明白。那…对汴梁那边,朱温的来信,该如何回复?”
马殷眼中凶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算计的弧度:“回复?告诉他们,本王军中已彻底断粮,将士怨声载道,哗变在即!若汴梁再无实质钱粮运到,为了安抚军心,避免大军溃散,本王就只好被迫‘移营就食’,向‘富庶安定’的关中‘借’粮了!看他们朱温皇帝,急是不急!”
他意图反将一军,用进逼关中来逼迫吝啬的朱温出血。一场原本志在必得的围困,至此已彻底演变成三方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算计的混乱泥潭。
武关,已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城外的楚军主力虽未发动大规模攻城,但那连绵起伏、旌旗如林的营垒,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扼住了关城与外界联系的一切咽喉要道。饥饿,这个比任何刀剑更加残酷无情的敌人,正缓慢而坚定地、一寸寸地榨干着关城内最后的一丝生机。
粮食早已彻底耗尽。所有能吃的树皮、草根、乃至一切能抓到的老鼠虫豸,都早已被搜刮得干干净净,仿佛被篦子细细篦过一般。守城的士兵们个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如同骷髅,虚弱到需要倚靠着冰冷的城墙才能勉强站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死亡般的沉重和艰难。伤兵营里,死寂取代了往日痛苦的呻吟,死亡成了那里唯一的、也是最终的解脱。
彻底的崩溃,终于在一个寒风凛冽的黄昏来临。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小股逃兵,而是数百名被绝望和饥饿折磨到疯狂的士兵,他们多为后期收编的降卒和本地强征的民兵,在一个原梁军什长的暗中煽动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手持木棍、石块甚至拆下来的桌椅腿,疯狂地冲击着将军府所在的院落。他们眼中燃烧着的不是战意,而是野兽般的求生欲和彻底的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