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最后的狼烟
天还没亮透,潼关城墙上下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不是大战前的死寂,也不是胜利后的狂欢,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伙头军把最后几袋粟米倒进大锅里,熬煮出粘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的粥。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咸肉干被切成细碎的丁,撒了进去,滚出一点难得的油腥气。这是潼关守军最后一顿像样的饭食。
没人喧哗,没人争抢。士兵们默默排着队,捧着豁口的碗,接过属于自己那一份滚烫的、代表着最后力气的食物。然后蹲在墙角、垛口后,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喝着,声音响成一片。每个人都吃得异常干净,碗底舔得能照出人影。
陈维朗也端着一碗同样的粥,就着咸菜,蹲在士兵中间吃着。他没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将军和他们吃的一样,这是最后的承诺,也是无声的动员。
山波三两口扒完粥,把碗一扔,拎起斧头就开始检查城墙上的缺口,骂骂咧咧地让手下赶紧用砖石木料堵死。王重师则带着文书,一个个清点还能战斗的人数,记录着寥寥无几的箭矢和彻底空了的火油罐。
饥饿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更深的疲惫和物资匮乏带来的绝望,像冰冷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他们知道,吃完这顿,接下来就只能靠意志和命去填了。
陈维朗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带着决绝的脸。
“弟兄们!”他的声音嘶哑,却像钝刀刮过冻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粮,吃完了。箭,也没几根了。”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但是!”他猛地提高音量,手指向关外黄河对岸那连绵的敌营,“梁狗想拿下潼关,还得问问咱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长安的援粮,已经在路上了!李帅没忘了咱们!但在这之前,这两天的门槛,得咱们自己用血给他砌高喽!”
“今天,都把招子放亮,把牙给老子咬碎了!就算他刘鄩亲至,也得崩掉他满口牙!让汴梁的老贼知道,潼关,不是他想啃就能啃动的骨头!”
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一片沉默的、重重的点头。一双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是被逼到绝境的狼性。吃饱了,有力气了,那就只剩下拼命了。
日头升高了些,风雪暂歇,但天气干冷得厉害。
对岸梁军营寨果然没有出现大规模进攻的迹象,旗号移动频繁,似乎在调整部署,运送伤员,补充物资。昨日的血战,刘鄩同样伤筋动骨。
但小规模的骚扰一点没停。
几十条艨艟快船,借着残存的浮冰和晨雾掩护,再次逼近南岸,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上来,更多的是鼓噪和叫骂。
“唐贼!没箭了吧?滚出来受死!”“缩头乌龟!你爷爷的刀渴了!”
城头上,守军冷冷地看着,没人浪费力气回骂。箭矢金贵,得用在刀刃上。
“床弩呢?给老子瞄准了打!”山波红着眼睛吼。
仅存的几架床弩发出沉闷的咆哮,粗大的弩箭射向河面,击碎了一条小船,引起对面一阵慌乱后撤。但很快,又有新的小船补上来,如同烦人的苍蝇。
“将军,弩箭只剩十七支了……”负责床弩的队正声音发颤地汇报。
陈维朗腮帮子咬得咯咯响:“省着点!瞄不准别放!”
这种钝刀割肉般的折磨持续了整个上午。守军精神高度紧张,却无处发力,体力在寒冷的对峙中一点点流失。
午后,梁军的骚扰突然升级。
数百名身着轻甲、水性极好的梁军死士,口衔短刃,利用一种特殊的牛皮气囊,悄无声息地潜泳过冰冷的河水,突然出现在潼关水门附近陡峭的崖壁下,试图攀爬而上,进行破坏!
“水门!敌袭!”瞭望哨终于发现,尖厉的警报声响起!
“山波!”陈维朗厉喝。
“早就等着了!”山波狞笑一声,带着一队手持长竿、斧头和擂石的士兵扑向水门。
战斗在狭窄陡峭的崖壁上展开,残酷而原始。梁军死士像壁虎一样向上攀爬,守军则用长长的竹竿将其捅下去,用斧头砍断他们抠住岩石的手指,巨大的石块轰隆隆砸下,带起一片惨叫和落水声。
河水很快被染红。不断有梁军摔下,也不时有守军被对方拼死掷出的短刃命中,惨叫着跌落。
陈维朗站在城头,面沉如水地看着。他知道,这是刘鄩的疲敌之计,用精锐死士的命来进一步消耗他本已见底的精力和兵力。
终于,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残余的梁军死士狼狈退去。
山波喘着粗气回来,胳膊上又多了一道口子:“妈的,真是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守军再次打退了进攻,但代价是又一批弟兄的伤亡和所剩无几的防御物资的消耗。
时间,在血腥的拉锯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着。每一刻,都无比煎熬。
夜幕再次降临。
潼关内外,陷入了一种比白天更加令人窒息的“安静”。
对岸梁军大营灯火通明,人喊马嘶,甚至能隐约听到打造器械的叮当声,一副大战将至的景象。这种毫不掩饰的准备,反而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城墙上,守军抱着兵器,挤在垛口后面,借着微弱的光线,努力擦拭着卷刃的刀枪,或者试图将断箭重新绑扎。沉默弥漫着,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咳嗽声。
饥饿感再次清晰地袭来,取代了早晨那顿饱饭带来的短暂暖意。肚子咕咕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陈维朗提着刀,沿着城墙慢慢巡视。他看到几个年纪不大的士兵蜷缩在一起,互相靠着取暖,身体微微发抖。他看到老兵默默地将最后一点磨刀石屑小心收好。他看到山波靠着墙垛,已经累得打起了盹,手里还紧紧攥着斧头。
王重师无声地走过来,低声道:“将军,统计完了。能站着打仗的,还有一千二百余人,轻伤不计。箭矢……不足三百支。滚木礌石……彻底没了。火油……早就光了。”
陈维朗嗯了一声,没说话。这些数字,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弟兄们……快到极限了。”王重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陈维朗看着城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对手庞大的营盘,“刘鄩也在等,等我们彻底垮掉。他明天的进攻,一定是雷霆万钧。”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王重师:“老王,怕吗?”
王重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说不怕是假的。但走到这一步,怕也没用。这条命,早就卖给将军和李帅了。”
陈维朗拍了拍他的肩膀,很用力:“好兄弟。告诉还能动的弟兄,后半夜,拆房子。”
王重师愕然:“拆房子?”
“对!拆掉关内那些破损无人的营房、仓库!把房梁、椽子、砖石,全都给我运上城墙!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滚木礌石!”陈维朗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刘鄩想耗光我们?老子就把潼关拆了,跟他耗到底!”
命令传达下去,关内很快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和拆卸声。没有人抱怨,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包括轻伤员,都默默地加入了这场绝望的“拆迁”。一根根粗大的木头,一块块沉重的砖石,被艰难地拖上城墙,堆放在垛口后面。
这是最后的准备,悲壮而惨烈。
陈维朗走到一处僻静的垛口,从贴身处掏出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干,一点点掰碎,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咀嚼这该死的世道。
他望着长安方向,心里默念:拓天,老曹……你们可得快点啊……老子这里,真的要撑不住了。
后半夜,是一天中最冷,也是最黑暗的时刻。
潼关城墙上的“拆迁”工作暂时停了,极度疲惫的士兵们抱着武器,靠着冰冷的墙垛或新搬上来的木头,陷入了不安的浅眠。连哨兵的眼皮都在打架,全靠意志强撑着。
陈维朗毫无睡意,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城头来回踱步,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突然!
极远处,隐隐约约的,似乎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声音!而且这声音正在由远及近,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是黄河的咆哮,不是风声,更像是……密集的马蹄声?!规模极大!
城头上浅眠的士兵也被惊醒了,茫然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什么声音?”“打雷了?”“不像……是马蹄!好多马!”
陈维朗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方向……是来自东南方!是他们的侧后!这个时间点,如此大规模的马蹄声……
难道是贺瑰的偏师突破了华州,直扑潼关后背了?!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所有守军都紧张起来,挣扎着拿起武器,扑向面向东南的城墙,恐惧地看着那片漆黑的旷野。如果真是敌人,那潼关就彻底完了!
王重师和山波也冲了过来,脸色煞白。
“将军!怎么办?”山波声音发紧。
陈维朗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极力远眺,但那片黑暗如同墨汁,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敲在心脏上的马蹄声!
就在恐慌即将蔓延开来的时刻!
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从那片黑暗中狂飙而出,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背后却插着一面鲜明的赤红色唐字战旗!他一边疯狂打马,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声音撕裂了寒冷的夜空:
“援军!!!长安援军到了!!!曹主官亲自押粮来了!!!”
这一声嘶吼,如同旱地惊雷,瞬间劈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城头上死寂了一瞬,随即——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曹主官来了!粮来了!”“嗷——!!!”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夹杂着哭腔的欢呼声猛然从城墙上爆发出来!许多士兵激动得跳了起来,互相捶打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麻木!
陈维朗猛地松了口气,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但他强行稳住身形,厉声吼道:“都他妈给老子稳住!打开侧门!迎接援军!”
厚重的侧门被艰难地推开。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无数的火把如同长龙,从黑暗中奔腾而出,照亮了旷野!曹峻宇一马当先,虽然满脸疲惫风霜,却挥舞着马鞭,放声大笑:“陈维朗!老子没来晚吧!粮食!箭矢!火油!全他娘的给你拉来了!”
在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运输车队!满载着鼓囊囊的粮袋、成捆的箭矢、密封的火油罐!还有数量众多的、穿着新式号衣的生力军!队伍绵延不绝,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潼关,这座几乎流干了血的孤城,在最后时刻,终于等来了它的生机!
欢呼声震天动地。
陈维朗大步走下城墙,迎向疾驰而来的曹峻宇。
两人在火把下相遇,曹峻宇翻身下马,重重一拳捶在陈维朗胸口:“狗日的!还没死呢!”
陈维朗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眼眶却有些发酸:“你他娘的再晚来半天,就给老子收尸吧!”
“少废话!赶紧卸车!老子听说刘鄩那老小子明天要动真格的?”曹峻宇一边指挥车队入关,一边急吼吼地问。
“嗯。”陈维朗点头,看着源源不断运进关内的物资,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燃烧的战意,“他来得好!正好用这批新到的‘柴火’,给他好好暖暖身子!”
潼关的狼烟,似乎都因此变得更加浓烈了一些。
黎明前的黑暗,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