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长安积弊 (一)
腊月的长安,寒风如刀,呼啸着刮过这座古老的帝都。屋檐下悬着的冰棱子,长的足有尺余,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空气里除了刺骨的寒意,更弥漫着一种岁末特有的、沉甸甸的萧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仿佛整个总理事厅,乃至整个新唐的心脏,都被无形的淤泥堵塞,搏动得异常艰难。相较于晋阳李柏彦那边尚能快意恩仇、于对外周旋与朦胧情感中寻找突破的态势,坐镇长安核心的这群年轻执政者们,面对的则是更深沉、更琐碎,却也更为根本的焦虑——那便是在战火中仓促搭建、如今已日益臃肿、权责纠缠、效率低下的行政体制。这体制如同疯狂滋生的寄生藤蔓,正悄然缠绕并侵蚀着新唐义军那原本蓬勃而充满朝气的生命活力。
总理事厅那间最大的议事堂内,炭火烧得还算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争吵、妥协与无奈混合而成的压抑。每日例行的晨会,几乎都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开始,而今日,尤甚。
议题聚焦于开春后关乎明年国计民生的两件大事:关中核心区域的水利整修,与基于渭北新发现矿产的军工坊区扩建。这两件事,一件关乎粮秣根本,一件关乎军国利器,本应齐头并进,此刻却陷入了僵局。
李书瑶第一个按捺不住站了起来。她几乎是将一卷厚重得能砸晕人的图纸和写满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数据的物料清单,“砰”地一声重重按在宽大的榉木会议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少女脸上带着工科生特有的执拗和被无休止拖延彻底点燃的怒火,声音清亮却带着火药味:“曹总理,诸位!渭北的勘测结果早已明确,铁矿伴生优质石灰岩,是建设新式水泥工坊和扩大军工生产的绝佳地点,选址规划必须优先考虑资源禀赋和物流便捷!马岱煜带着工程学堂的学员,熬了十几个通宵,已经完成了初步地形测绘和道路规划方案,连前期土地平整需要的民夫调度、工具损耗,我都初步核算过了!蓝图就在这里!”她伸手指着那卷图纸,指尖因为激动微微颤抖,“可现在呢?”她猛地转向对面坐着的王依琳,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对方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民政司制服烧穿,“所有计划都卡在你们民政司!说什么涉及三个自然村,近千人的移民安置,还有几十处牵涉到宗族情感的祖坟迁移,手续繁琐,影响评估复杂,批复遥遥无期!眼看着土地就要上冻,再不敲定选址、启动迁移,开春后最黄金的施工期必然错过!前线将士等着新装备武装,军队等着换装提升战力,我们等不起!天下大势会等我们吗?”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在议事堂内回荡。
王依琳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集中弄得眉头紧锁,她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象征着精打细算、条理清晰的水晶眼镜——这是她用第一次俸禄特意找工匠磨的。她的面前,堆积如山的户籍黄册、田亩鱼鳞图册以及各部门雪花般飞来的预算申请公文,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淹没。她脸色疲惫,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但语气却依旧维持着财政官员特有的冷静与坚持,只是不自觉地加快的语速暴露了她内心的焦躁:“李司长!请你搞清楚,我们民政司管理的不是你们图纸上的线条和符号,是活生生的人!近千人的迁移,意味着要重新划拨足以养活他们的熟田,或者投入人力物力开辟同等数量的新田!要核算青苗补偿、房屋拆迁与重建费用,要协调规划新的居住点,要预防可能产生的民怨甚至骚乱!这不是你们工建司下一道冷冰冰的命令、画几条线就能解决的!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大量细致入微的群众工作!”她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着、指尖在紫檀木算盘上飞快拨动、只能听到细微“噼啪”声的林雅惠,试图寻求盟友,“如此庞大的项目,钱从哪里来?移民安置款、道路修建费、工坊建设资金、设备采购……林林总总,动辄数万贯!财政司能立刻变出钱来吗?你们工建司每次打报告,都是‘亟需’、‘关键’、‘事关存亡’,开口就是巨额资金,可曾真正俯下身子,想过如今府库的实际情况?想过每一文钱背后的斤两?”
林雅惠适时地抬起头,秀气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她的指尖还停留在算盘的一颗珠子上,仿佛正在计算某个至关重要的数字。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王司长所言,句句是实。秋税与近期商贸款项刚刚入库,账面数字看似可观,但潼关战役的巨额抚恤金尚未完全发放到位,数万将士的冬衣、军饷、粮秣供给是每日都不能断的流水开销,各级官吏的俸禄等着发放,各州县冬季的赈济、以防流民生变的钱粮也已划拨……每一项都是刚性支出,动不得,迟不得。目前府库能灵活调度的资金,极其有限。工建司的预算申请必须进一步细化分项,明确优先级,并给出切实可行的分期投入计划与预期收益评估。否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书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财政司无法凭空生财。”
李书瑶气得脸颊泛红,胸口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优先级?军工和水利,保障武力与粮食,这不就是当前最高、最毋庸置疑的优先级吗?没有强大的军工,我们拿什么巩固国防,应对伪梁贼子的反扑?没有可靠的水利设施,明年关中一旦再有旱涝,靠什么保证丰收,支撑整个大局?你们民政、财政,就知道抱着那些条条框框,按部就班,知不知道形势逼人?!外面虎狼环伺,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王依琳也被这直白的指责彻底点燃,霍然站起,声音拔高,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和捍卫职责的倔强:“李书瑶!你这是在指责我们民政司和财政司不顾大局吗?民政不稳,百姓流离失所,财政崩溃,府库空空如也,你就算能一夜之间造出再多的火器锐械,又能如何?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难道为了你的工坊能早日投产,就可以不顾百姓死活,不管府库空虚,强行推行,埋下动乱的祸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