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雷霆一击 (二)
“传令！”刘鄩咬牙，声音因紧张而嘶哑，“各营依预案进入防御位置！弓弩手上寨墙！长枪兵堵住缺口！骑兵预备反冲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半步！违令者，斩！”
他不敢赌！万一潼关真的是主攻方向，一旦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将主力牢牢钉在这里，应对可能到来的疯狂进攻。
整个梁军大营彻底忙碌起来，士兵们慌乱地奔跑着，军官的呵斥声、武器的碰撞声、伤兵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所有注意力、所有兵力，都被牢牢吸引在了正面，应对那似乎随时可能扑来的雷霆一击。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人再有精力去关注，渭水方向那场真正决定命运的渡河战役，正在走向高潮。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河北大地，晋阳军也对梁军发起了蓄谋已久的猛烈攻势。
滏口陉方向，晋军大将周德威亲率精锐骑兵，如同狂风般卷过边境，直扑梁军驻守的潞州外围据点。沙陀铁骑来去如风，箭术精准，往往梁军还未反应过来，营寨便已被突破，烽火台被一一拔除。
“儿郎们！随某破敌！让梁狗看看我河东健儿的厉害！”周德威一马当先，手中长槊挥舞，所向披靡。晋军骑兵发出野性的呼啸，紧随其后，将仓促迎战的梁军冲得七零八落。
而在更东线的邢州、洺州方向，李存勖亲自坐镇中军，指挥大军对梁军防线发起一波接一波的凶猛攻击。晋军步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在密集的箭雨和“震天雷”的爆炸掩护下，疯狂冲击着梁军的城垣和营垒。
“放箭！压制城头！”“冲车！给老子撞开那破门！”“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晋军军官们声嘶力竭地督战，士兵们红着眼睛，前赴后继。虽然梁军凭借城防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给晋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晋军攻势之猛烈，决心之坚决，远超往常！
河北梁军各镇守将被打得措手不及，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汴梁和潼关方向的刘鄩大营。
“报——！将军！晋军大将周德威猛攻潞州，外围三寨已失！”“报——！邢州告急！李存勖亲率大军围攻，攻势凶猛！请求支援！”“报——！洺州遭大量晋军攻击，疑似其主力！城防危殆！”
一道道紧急军情传入刘鄩的大营，却如同石沉大海。此刻的刘鄩，正全身心应对潼关正面那“山呼海啸”般的攻势，哪里还分得出兵力去救援遥远的河北？
“顶住！让他们都给本帅顶住！”刘鄩对着送来河北军情的信使咆哮，眼睛却死死盯着潼关方向，“潼关才是重中之重！告诉河北各镇，坚守待援！援军…援军很快就到！”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援军”在哪里。河北的求援，只能加剧他内心的焦灼和绝望。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南北受敌，首尾难顾，而那张网，正在迅速收紧。
李存勖站在高处，望着前方激烈厮杀的战场，听着不断传来的捷报，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兴奋与野心。
“世子，看来长安那边是真的动手了！梁军主力果然被牢牢吸在了潼关！”盖寓在一旁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李存勖重重一拳砸在掌心：“好！打！给本王狠狠地打！拿下邢洺，直逼邺城！让朱温老贼看看，谁才是这河北之主！”晋阳军的全力出击，有效地牵制了大量的河北梁军，使其无法南下支援汴梁核心区域，为长安军的致命一击，创造了至关重要的条件。
潼关方向的震天杀声和雪片般飞来的河北急报，如同两道催命符，几乎在同一时刻送到了死寂的汴梁城，送到了那依旧被恐怖和猜忌笼罩的皇宫深处。
一名浑身浴血、盔歪甲斜的潼关信使，被宦官搀扶着，几乎是爬着进了思政殿，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陛下！陛下！不好了！潼关…潼关告急！长安贼军倾巢而出，猛攻关城！声势浩大，火器震天！刘鄩大帅正率军死战，然贼势太猛，恐…恐难以久持啊陛下！”
几乎是前后脚，另一名来自河北的信使也踉跄入殿，扑倒在地，声音绝望：“陛下！河北急报！晋阳李存勖，亲率数万大军，同时猛攻我潞州、邢州、洺州！攻势凶猛，前所未见！各镇损失惨重，请求朝廷速发援兵！迟了…迟了恐怕防线不保啊！”
这两道消息，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思政殿内所有人的头顶！
一直萎靡在龙榻上的朱温，猛地睁大了眼睛，那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的惊恐，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虚弱和激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几乎喘不上气。
“你…你们说什么？！同时…同时进攻？！”他嘶哑地吼道，声音如同破裂的铜锣，“李拓天…李存勖…他们…他们竟敢…竟敢…”
阶下的敬翔、杜晓等重臣，更是面如死灰，浑身冰凉。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南北夹击！长安和晋阳，竟然真的联手了，而且选择了这个朱梁王朝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刻，发动了如此默契、如此猛烈的全面进攻！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敬翔噗通一声跪倒，声音发颤，却带着最后的清醒，“当务之急，是速速决断！潼关、河北，皆需援军！朝廷…朝廷必须立刻调兵遣将！”
“援军？哪里还有援军？！”朱温猛地将榻边的药罐扫落在地，碎片四溅，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汴梁的兵不能动！朕的安危谁负责？各地的兵…各地的兵调得动吗？他们肯来吗？！是不是都盼着朕死？盼着换新主子？！”
他的思维再次陷入了极致的猜忌和混乱之中，无法做出任何理性的决策。他害怕派出援军会导致汴梁空虚，害怕各地节度使趁乱自立，害怕身边每一个人。
“陛下！国之将亡啊！此刻若再犹豫…”杜晓也忍不住跪地泣谏。
“闭嘴！都给朕闭嘴！”朱温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嘶吼道，“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无能之辈！才让贼子如此猖獗！滚！都给朕滚出去！调兵…调兵…让朕想想…让朕好好想想…”
他将所有人都赶出了大殿，独自一人蜷缩在龙榻上，身体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殿外，喊杀声（他幻听的）和告急声似乎仍在回荡。他知道，末日…或许真的快要到了。那南北两路熊熊燃起的烽火，正迅速向着汴梁蔓延而来，要将他和他摇摇欲坠的王朝，彻底吞噬。
而直到此刻，关于渭水方向那支真正致命的奇兵成功渡河的消息，还未传入这座已然乱作一团、决策失灵的都城。致命的威胁，正在悄然逼近，而汴梁，却仍沉浸在自欺欺人的惊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