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霹雳夜袭 (一)
襄阳行辕，暖阁内的气氛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沉重。金兽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丝毫驱不散楚王马殷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他肥硕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几封密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那不是纸张，而是烧红的烙铁。
“好，好得很啊……”马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被毒蛇舔舐后颈的悚然，“朱温……冯行袭……好一对君臣相得！丹书铁券？世镇荆南？他冯行袭一个厮杀汉，也配觊觎本王的基业？！”
谋士高郁垂手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看得分明，这些所谓“截获”的汴梁密信，笔迹模仿虽像，但措辞间少了朱温那股特有的跋扈戾气，多了几分刻意，破绽并非没有。然而其内容太过诛心，每一句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马殷最敏感、最猜忌的神经末梢——对麾下大将的提防，对汴梁空头许诺的极度不信任。此刻进言辩解，无异于火上浇油。
“王爷息怒，”高郁将身子压得更低，声音谨慎得如同耳语，“此事……确有诸多可疑之处，细究起来，或许是长安的反间毒计，意在离间我军，使我……”
“反间计？”马殷怒极反笑，粗暴地打断他，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微微颤动，“即便是计！他朱温若无私心，若真倚重本王，何以会予人口实？让李拓天造出这等谣来？！若真视本王为股肱，何以至今粮饷分文不见，只会空许画饼，让本王的三万大军在此喝风饮露！还有他冯行袭！”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乱跳，“看看他的军报！一味叫苦连天，夸大敌情，逡巡不前，畏敌如虎！若非心中早有鬼胎，存了观望投机之意，何至于此！”
猜忌如同最恶毒的藤蔓，一旦缠绕便疯狂滋生。马殷越想越觉得逼真，冯行袭的怯战拖延、朱温的吝啬空谈、后方江陵传来的种种不安流言……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冰冷的罗网，将他紧紧缠绕，让他感到一种脊背发凉的恐惧和暴怒。
“传令！”马殷猛地抬头，厉声喝道，声音在暖阁中尖锐回荡，“以八百里加急，命冯行袭所部停止一切行动，就地驻扎，无本王亲手谕令，不得擅离营地半步！另派一队心腹监军，携带本王令牌，即刻出发，前往冯行袭军中！给本王盯死了他！一应军务调动，哪怕是最小规模的哨探，也需监军副署方可执行！违令者，立斩！”
高郁心头发紧，浑身一寒。这命令等于是彻底剥夺了冯行袭的兵权，将其完全孤立软禁起来。“那…王爷，武关之事…眼下当如何处置？”他硬着头皮试探。
“武关？”马殷烦躁地一挥手，眼中闪过极度不耐的厉色，“暂且困着！饿也能饿死他们！当务之急是清理门户，稳固根本！高先生，你亲自回去！立刻动身回江陵！给本王仔细地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吃里扒外、暗通汴梁或长安的宵小之辈给本王揪出来！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高郁躬身领命：“是，属下明白。那…对汴梁那边，朱温的来信，该如何回复？”
马殷眼中凶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算计的弧度：“回复？告诉他们，本王军中已彻底断粮，将士怨声载道，哗变在即！若汴梁再无实质钱粮运到，为了安抚军心，避免大军溃散，本王就只好被迫‘移营就食’，向‘富庶安定’的关中‘借’粮了！看他们朱温皇帝，急是不急！”
他意图反将一军，用进逼关中来逼迫吝啬的朱温出血。一场志在必得的围困，至此已彻底演变成猜忌横生、内耗不止的混乱泥潭。
月黑风高，寒风呜咽着掠过荒芜的山岭。楚军大营连绵数十里，灯火如星，巡哨的梆子声在风中飘忽不定，透着一股外紧内松的疲惫。
三里外一处避风的山坳里，五百骑兵与战马如同融入夜色的黑色岩石，寂然无声。人马皆衔枚，蹄裹厚布，只有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打破死寂。李书维立于队前，面甲下的目光冷冽如刀，逐一扫过他的兵。队伍最前列，是三十余名精心挑选的壮士，人手一具沉重黝黑的“霹雳火”，这已是长安武库压箱底的大半家当，威力骇人，却也性情暴烈，炸膛的风险如影随形。其后骑兵，马鞍旁挂着几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能开碑裂石的“震天雷”。更多的驮马则背负着此行真正的使命——鼓鼓囊囊、维系着武关数千人性命的粮袋。
这些人，多是跟随他经历过血战的老卒，脸上刻着风霜与疤痕，眼神里是见惯生死的漠然和一丝深藏的凶悍。谁都明白，今夜不是破阵斩将，是赴死送粮。
李书维走到队列前，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夜幕：“弟兄们，屁话不多讲。武关，快饿绝了。天如命，快撑不住了。咱们身后这些粮食，得送进去。楚营有几万条枪，咱们就五百把。冲进去，九死一生。现在，有腿肚子转筋的，可以出列看马，我李书维不怪他，不算逃兵。”
黑暗中，无人动弹，只有一道道目光在夜色里灼灼发亮。
李书维猛地拔出横刀，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划出一道寒芒：“好！都是铁打的汉子！听好了！‘霹雳火’给老子轰开一条血路！‘震天雷’往人堆里砸！别恋战！跟着老子的将旗，冲！只要有一袋粮扔进武关，咱们这五百人，就他娘的值了！上马！”
命令一下，五百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身上马。李书维一马当先，战马如离弦之箭射出山坳，身后铁流汹涌，直扑楚军大营防御相对松懈的西南结合部！
“敌袭！！”楚军哨塔上的兵卒终于发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死亡洪流，凄厉的警报撕破夜空！
但为时已晚！
“霹雳火！放！”李书维怒吼！
冲在最前的三十余骑猛地抬起那死亡铁筒——轰！轰轰！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爆开，火光迸现，破碎的木栅和人体残肢四散飞溅，瞬间将楚军营垒撕开数道口子！然而一声格外恐怖的爆响几乎同时响起，一具“霹雳火”不堪重负骤然炸膛，烈焰瞬间吞噬了它的主人和周围数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