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粮策与暗流（一）
总理事厅后院，一间特意辟出的安静厢房，与前面处理军务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这里窗明几净，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书架，塞满了账簿和图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李书瑶常用的草药清香。
李书瑶坐在书案后，穿着一身素雅的鹅黄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发丝轻柔地垂在颈侧。她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种天生的舒缓与雅致，即使是在处理最繁琐的账目时，也只是微微蹙着秀气的眉，指尖耐心地划过一行行数字，偶尔提笔蘸墨，在一旁的草稿纸上写下娟秀的批注。
但此刻，这份宁静被曹峻宇焦躁的踱步声和喋喋不休的抱怨打破了。
“……书瑶，你倒是说句话啊！张横那把火，烧得我心尖尖都在滴血！那是给潼关救命的粮！现在可好，渭水南岸的库房空了一半！周副将那边一天三封催粮信，字字都跟刀子一样！拓天刚回来，北边同州眼看要姓岐了，东边朱友谦的笑面虎看着就瘆人，我这后勤要是再掉链子，我……我真没脸见人了！”
曹峻宇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屋里有限的空地里转来转去，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层薄汗。
李书瑶终于从账册中抬起头，眼神温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老曹，你先别急。急也急不出粮食来。坐下喝口水，慢慢说。”她的声音轻柔，像溪水流过卵石，自带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
她起身，亲自给曹峻宇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损失已经造成，懊悔无益。当务之急，是厘清我们还能调动多少资源，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补上这个窟窿。潼关的弟兄们在流血，我们不能让他们再饿肚子。”
曹峻宇接过水杯，也没心思喝，重重叹口气坐下：“道理我都懂，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库房里能动的粮食就那么多，各地秋粮刚入库，清点、转运都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我们得更精细地算。”李书瑶重新坐回案后，将几本不同的账簿同时摊开，“你看，这是城内大小粮铺目前的存货预估，这是周边几个义仓的存储情况，这是刚刚统计上来的、周边富户可能用于出售的余粮数目……还有，”她顿了顿，指尖点在一本略显陈旧的册子上，“这是去岁冬天，我们以‘平抑粮价’为由，强制几家大粮商‘借’给官仓的粮食记录，当时约定今年秋收后偿还。或许……可以与他们再商议，暂缓偿还，甚至……再‘借’一些？”
她的办法总是倾向于协商与周转，带着女性特有的细致与韧性。
曹峻宇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那些奸商？一个个滑不留手，跟他们打交道，比跟梁军打仗还累！上次‘借’粮就差点闹出乱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请问……李书瑶姑娘在吗？”是王依琳的声音，清晰而干脆。
李书瑶有些意外，柔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王依琳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打扮，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眼神明亮而直接。她先是对李书瑶礼貌地点点头，看到曹峻宇也在，也打了声招呼：“曹主事。”态度不卑不亢。
“依琳姑娘，有事吗？”李书瑶温和地问。
王依琳的目光快速扫过书案上堆积的账簿和曹峻宇愁眉不展的脸，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可是在为粮草之事发愁？我方才路过前厅，似乎听到一些消息。”
李书瑶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前线吃紧，后方又出了纰漏，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王依琳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那些账簿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专业性的专注：“我在洛阳时，虽身处织坊，但也耳闻目染。乱世之中，明面上的粮仓往往空虚，但真正的粮食，多半藏在暗处。譬如，某些家底深厚、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历代积累，族田众多，必有秘密粮窖；又譬如，那些香火鼎盛的古刹名寺，接受四方布施，囤积的米粮恐怕远超想象，美其名曰‘以备荒年’，实则……”
她的话点到即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曹峻宇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怎么把他们忘了！那些秃驴和地主老财！库房里粮食堆得生虫，却天天跟我们哭穷！”
李书瑶闻言，秀眉微蹙，轻轻摇头：“此事……须得慎重。强行征缴，恐失人心，激起变故。”她的性格让她更倾向于温和的手段。
王依琳却语气坚定地接过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并非一定要强抢。可以换个名目，比如……‘征收特别战争捐’？根据各家田产、铺面规模、寺庙等级和往年香火收入，核定一个数额，限期缴纳。同时放出风声，积极捐献者，可在未来的商贸、田亩政策上获得优先或优惠。若有不从者……”她眼神锐利起来，“想必这么大一个长安，总能查出几件偷漏税款、侵占官田、或是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勾当。到时候，就不是‘捐’，而是‘罚’了。罚没的粮米，正好充作军资。”
这一套组合拳，既有利益诱导，又有法律（或者说义军规矩）威慑，思路清晰，手段果决，与她温柔的外表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书瑶惊讶地看着王依琳，似乎没想到这个刚从洛阳险地回来的姑娘，竟有如此经济头脑和果决手段。她仔细思索着王依琳的话，缓缓点头：“依琳姑娘此法……倒是周全许多。软硬兼施，或许可行。”
曹峻宇更是兴奋起来：“妙啊！就这么办！书瑶，你赶紧核算一下，哪些是大头，定个章程出来！我这就去安排人手造势！”
总理事厅正堂，气氛略显微妙。
李拓天接待了岐王李茂贞派来的使者，一位姓杨的参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