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雷声隐隐与人心向背 (一)
长安城西军工坊内，炉火正旺，铁锤敲击声不绝于耳。曹峻宇引着扮作晋商模样的李柏彦穿过重重守卫，来到一处烟气缭绕的工棚。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炭火和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几名老师傅正带着学徒忙碌着，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脸颊滑落，滴在烧红的铁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柏彦，瞧瞧，”曹峻宇指着架子上排列整齐的“雷公吼”，语气中带着几分技术人员特有的自豪，却也难掩一丝疲惫，“这些可是咱们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从四年前年我们在终南山那会儿偷偷搞，到后来搬进城里，四年了，就攒下这一千来根像样的。你是知道的，早期咱们条件多差，好铁难寻，老师傅也少，全凭一股子劲儿硬啃。”
李柏彦伸手取过一杆，入手沉甸甸的，铳身打磨得相当光滑，刻着编号和工匠的记号，显示出严格的质检。“做工比我想象的还好，”他仔细端详着铳管内部，点头称赞，“膛线拉得均匀，闭气性应该不错。难怪能在潼关让刘鄩吃瘪。听说现在日产也就能维持两三根？”
曹峻宇苦笑一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可不是嘛！最好的这些，产能就这点，我们自己前线弟兄都还没配齐呢。守潼关、保长安，就指望这些家当了，是真的一点都不敢外流。”他话锋一转，将李柏彦引到工棚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看起来略有瑕疵的铳管，“但这些次一等的，倒是可以想想办法。都是验收时卡下来的，要么铁质里头杂质多了点，要么内壁某处打磨得不够光滑，拉膛线时稍微有点偏差，或者淬火时温度没控好，稍微过了点，显得脆硬。性能嘛，确实打点折扣。”
李柏彦蹲下身，拿起一根仔细察看，手指在内壁摩挲，确实能感到细微的凹凸不平，又对着光看了看铳壁厚度是否均匀。“具体差多少？可靠性如何？”他问得直接，毕竟是关乎战场生死的东西。
“实不相瞒，”曹峻宇也蹲下来，声音压得更低，“测试过了，射程和威力比正品大概差两成左右，大概七十步内还能保持准头。哑火率也高一些，十发里可能有一到两发打不响，或者延迟击发。但比起你们现在用的神臂弩，射程、破甲能力还是强上一大截。关键是，这些‘次品’我们能动用的权限稍微灵活点，能尽快给你们凑个三五十杆应应急。”
李柏彦沉吟片刻。作为一同穿越来的伙伴，他深知早期为了搞出这些火铳，李拓天、曹峻宇他们花了多少心血，跑了多少趟将作监旧址和终南山工坊，又经历了多少次失败的爆炸。晋阳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快速形成战力、打破战场平衡的武器。“我明白，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手艺。开个价吧，峻宇兄。”
曹峻宇伸出五指，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又不得不开口的神色：“五十石上好的精铁，换一杆次品铳。这价看着黑，但柏彦兄你知道，我们要恢复产能，急需好铁。火药另算，现在是颗粒化的，比粉末的稳当不少，五石粮食换一药包，里面是定量的颗粒火药和十发铅子。”
这价格堪称天价，几乎是在吸晋阳的血。但李柏彦明白这是卖方市场，而且长安方面恐怕也确实到了产能和资源的瓶颈期。“可以，”他爽快答应，没有多余废话，“晋阳再难，这笔钱也得掏。我要三十杆，配三百药包。首批粮铁，我尽快安排，十日内一定送到边境指定地点。”
曹峻宇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愧疚，随即被坚定取代：“柏彦兄果然是明白人！痛快！不过有言在先，这火铳娇贵得很，怕潮怕磕碰，打完三四发铳管就烫得厉害，必须冷却，绝对不能连续猛打。最关键的是，火药千万别自己瞎捣鼓配比，咱们是死了不少弟兄才试出这个相对安全的配方和用量，炸了膛可不是闹着玩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份详细的操典，务必让用的人背熟了！”
“放心，规矩我懂。我会亲自盯着，严格按你们的规程操作。”李柏彦郑重承诺。他心里清楚，长安这是在用次品换宝贵资源，同时严格控住火药和核心技术。但眼下晋阳内忧外患，没有更好的选择，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秘宅小院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李柷对着一摞空白的册页和那套精致的绘图笔具，有些出神。李书瑶刚刚送来这些东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请托。
“都是军械监已经列装队伍的制式兵甲图样，”李书瑶将一叠原图放在他面前，上面线条复杂，标注密密麻麻，“主要是些弩机的分解图，甲片的编缀示意图，还有几种长矛枪头的规制。坊里的匠户老师傅手艺是好的，但让他们画这精细图样，实在是难为人，总是差强人意。听闻先生于工笔一道造诣极深，特来相请，帮忙誊抄绘制得更清晰精准些，也好用于教导新募的工匠。自然不会让先生白劳。”
李柷的手指微微颤抖。绘制军械图样？这与他从小接受的帝王教育、经史子集、琴棋书画相去何止万里。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本能的反抗意识涌上心头。但抬头撞上李书瑶那双清澈坦荡、不带丝毫鄙夷反而充满期待的眼睛，再想到自己如今这仰人鼻息、朝不保夕的处境，以及那本《史记》勾践篇带来的触动，那点抗拒就像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涩：“……承蒙姑娘信任，李某……可勉力一试。只是，若涉及军中机密，恐有不便…”
“先生多虑了，”李书瑶展颜一笑，如春风拂面，“这些都是军中司空见惯的玩意儿，梁军那边制式也大同小异，谈不上机密，就是要个精细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