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长安会盟(下) (二)
会谈的重点,从军事转向了更为复杂、也更具长期影响的民生与商贸领域。马岱煜和林雅惠的陈述,虽然没有火器演示那般震撼,却如同涓涓细流,让郭崇韬和李从曮更深切地感受到新唐那种扎根于基层、着眼于长远的治理模式所带来的潜在力量。
休憩过后,会谈进入了最敏感、也最核心的环节——火器贸易。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王依琳作为主谈,开门见山:“基于战略协作与商贸互利之原则,经我新唐内部商议,可有限度向晋阳、岐州出售部分军械,以增强共抗朱梁之实力。”她刻意将岐州也纳入,既是制衡,也是抬价。
李书瑶在一旁补充,她拿出几张简单的图谱(并非详细图纸):“可供贸易的,主要为乙型(MK-II型)‘雷公吼’及其配套‘霹雳子’,以及‘火龙出水’火箭发射架。具体参数,前日演示时已说明。”
史建瑭迫不及待地问:“价格如何?数量几何?”郭崇韬则更关心细节:“操作培训如何解决?损耗部件可否补充?这‘霹雳子’和火箭,是否只能从贵方购买?”
王依琳不慌不忙,翻开账册般的文书:“乙型(MK-II型)‘雷公吼’,每具作价三百贯。配套专用弩箭,每百支五十贯。‘霹雳子’,每枚十贯。‘火龙出水’发射架,每具八百贯。配套火箭,每支二十贯。首次交易,晋阳可购‘雷公吼’一百具,‘火龙出水’二十具及相应弹药。岐州份额,减半。”
这个价格报出,连财大气粗的郭崇韬都眼角跳了跳。这简直是抢钱!尤其是弹药,完全是消耗品。“王主管,此价……是否过于高昂?”郭崇韬皱眉道,“况且,这弹药只能从贵方购买,若战时供应不及,岂不误事?”李从曮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岐州财力有限,这价格让他望而却步。
李书瑶解释道:“郭司马,此物制造极其不易,耗费工料甚巨。尤其硝石、硫磺等物,采集提纯,困难重重。培训可由我方派遣工匠指导,但核心调配,涉及安全,恕难外泄。至于供应,只要商路畅通,银货两讫,我新唐必按约交付。”
王依琳接着道:“此乃初步报价。若晋阳、岐州能与我签订长期战略协作协议,并在战马、生铁、硝石等物资上给予优惠供应,价格……并非不可再议。而且,”她顿了顿,抛出诱饵,“对于长期稳定的盟友,未来或许有机会,接触到……维护乃至基础改进方面的技术支持。”
她的话暗示了某种可能性,即未来可能授权对方自行生产部分非核心部件或进行小改小修,但这需要更深度的捆绑和信任。
会谈陷入了激烈的讨价还价。郭崇韬试图压价并要求更多的技术转移,史建瑭则对数量表示不满。李从曮则在争取更低价格和思考如何用岐州特产(如马匹、药材)抵扣货款。王依琳和李书瑶则寸土必争,牢牢守住核心机密不泄露的底线,同时灵活运用价格杠杆和“未来技术合作”的预期,引导着谈判方向。
陈维朗在一旁听着,看着那些代表强大杀伤力的武器被明码标价,心中滋味复杂,但他也明白,这是目前为新唐争取最大利益、同时稳住周边局势的必要手段。
经过整整一天艰难而激烈的谈判,直到华灯初上,三方终于达成了初步的框架性协议。
战略上,约定建立定期联络机制,互通重大军情。若汴梁进攻任何一方,另两方需在十五日内做出“实质性策应”动作(具体形式视情况而定),但暂未规定必须直接出兵。这算是一个相互妥协的结果。
商贸上,达成了《三方通商基本原则》,约定降低关税,保障商路安全,并初步拟定了第一批交换物资的清单。新唐用部分新钱、精铁器、新式农具、食盐,交换晋阳的战马、生铁和岐州的良马、皮毛、特定药材。
火器贸易上,晋阳最终以稍低于初始报价的价格,获得了八十具“雷公吼”(配五万支弩箭,两千枚“霹雳子”)和十五具“火龙出水”(配五百支火箭)的首批订单,并约定由新唐派员培训。岐州则艰难地争取到了二十具“雷公吼”和五具“火龙出水”的份额,部分款项用马匹抵扣。核心技术及“大将军炮”,则坚决不予出售,但新唐方面承诺,会对售出火器提供“必要的后续维护支持”。
尽管协议仍有诸多模糊和保留之处,但毕竟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三方代表在曹峻宇起草的盟约草案上,郑重署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印信。虽然并非牢不可破的军事同盟,但一个以新唐为重要一环的、松散的战略协作与商贸体系,已初现雏形。
当晚,李拓天设宴庆祝盟约初成。宴会上气氛轻松了不少,各方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白日的争执从未发生。
然而,在笑容背后,心思各异。郭崇韬看着与李拓天谈笑风生的曹峻宇,又瞥了一眼正在和史建瑭讨论火器操作细节的李书瑶,心中暗忖:“火器虽好,终是外物。此间少年,其志不小,其法新奇,假以时日,恐成晋阳心腹之患。如今借其力以抗梁,他日……”他饮尽杯中酒,笑容愈发深邃。
李从曮则更多地在与王依琳、林雅惠交谈,试图拉近关系,为岐州争取更多商贸上的便利和技术上的点滴渗透。
李拓天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他深知这盟约的脆弱,今日之合作,源于共同的利益和暂时的力量平衡。他举起酒杯,向郭崇韬和李从曮示意,朗声道:“愿以此盟约为始,止戈兴仁,互通有无,使我三方百姓,皆得安乐!”
“愿止戈兴仁,百姓安乐!”众人齐声附和,杯盏交错。
宴会散去,长安夜色深沉。盟约虽签,但未来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与变数。新唐在这乱世棋局中,算是成功地落下了一子,站稳了脚跟,但接下来的对弈,只会更加凶险与复杂。暗流,并未因一纸盟约而平息,只是在新的格局下,悄然改变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