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铁骨新生 (一)
陈维朗趴在特制的胡床上,后背那片巨大的淤青已转为深紫,断骨处被医官用竹板牢牢固定,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额角冷汗涔涔,浸湿了枕巾。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
曾是渭水滩头一马当先、刀光如雪的悍将,如今却只能像一具破碎的玩偶般困于这方寸卧榻,这种无力感比伤口更让他煎熬。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震天的喊杀声、霹雳火的轰鸣,以及弟兄们临死前的怒吼,可眼前只有窗外一方单调的天空,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药石苦涩。
“师帅,该换药了。”年轻的医官端着药盘,小心翼翼地走近。
陈维朗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睁眼。医官轻手轻脚地解开旧绷带,露出那片狰狞的伤处。药粉撒上去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手指死死抠住了床沿,指节泛白。
“忍一忍,师帅。这断续膏药力猛,但对接骨生肌有奇效。”医官一边熟练地包扎,一边宽慰,“您底子好,恢复得比预想快,只是这伤在背脊,牵连甚广,万不可心急,需得静养,否则留下病根,日后阴雨天有得罪受。”
“静养……静养到几时?”陈维朗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沉默和压抑而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潼关外的梁狗会等我们静养好吗?朱友贞会等吗?”他猛地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伤处,痛得眼前一黑,重重跌了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痛楚低吼。
医官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师帅!万万不可乱动!李帅、曹主官他们都吩咐了,让您务必安心养伤!前线有山波将军,有关墙天险,一时无碍!”
“无碍?”陈维朗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王重师……王师帅就倒在关外!多少弟兄血染黄河!我他娘的却躺在这里……”他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极低沉、极不甘的喘息,仿佛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空有利爪獠牙,却只能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栏杆。
他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更恨自己的无力。往日在军中,他是指挥若定、身先士卒的将领,是弟兄们信赖的依靠。如今,他却成了需要人照顾的累赘。这种角色转换带来的落差,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骄傲和意志。卧榻之侧,无雷霆刀兵,唯有内心不甘的惊雷,滚滚不休。
这日深夜,陈维朗正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不等他回应,帐帘被掀开一条缝,两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气和水汽。
“师帅!”“将军!”
来者是他在第二师时的两个老部下,一个是斥候队正出身的赵栓柱,机敏悍勇;另一个是原先锋营的队副刘大眼,力大无穷,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生死弟兄。两人此刻都穿着寻常士卒的号衣,脸上带着关切和几分局促。
“你们……怎么来了?”陈维朗有些意外,挣扎着想坐起来些。
赵栓柱连忙上前一步,虚按了一下:“师帅您别动!我们……我们刚从潼关轮换下来休整,听说您在这儿养伤,就……就偷偷溜过来看看。”他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刘大眼则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小酒坛和一包油纸包着的熟肉放在床边小几上,瓮声瓮气地说:“师帅,弄了点酒和酱肉,您……您补补身子。”
看着这两个昔日在自己麾下嗷嗷叫的猛将,此刻像做错事的孩子般站在床前,陈维朗心中一暖,鼻尖有些发酸,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有心了。前线……情况如何?”
赵栓柱压低声音:“关外刘鄩老乌龟,还是那副德行,深沟高垒,时不时派小队斥候过来撩骚,被山波将军带人揍了几回,老实多了。就是……就是弟兄们都想念您和王师帅……”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刘大眼接口道:“师帅您放心养伤!咱们第二师的弟兄没给您丢人!现在整编补充后,照样是能啃硬骨头的精锐!就是……就是新来的几个小子,刺头,欠收拾,要是您在,保管……”
陈维朗静静地听着,从两人虽经修饰但仍难掩疲惫和愤懑的语气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前线的压力、弟兄们的思念,以及失去王重师后军中那股压抑的悲愤之气。他仿佛能看到潼关城头猎猎的旌旗,听到远处梁军营垒隐约传来的刁斗声。
“栓柱,大眼,”陈维朗打断了两人的絮叨,声音异常平静,“告诉弟兄们,我陈维朗,死不了。王师帅的血,不会白流。让他们都给我打起精神,守好潼关,练好本事。等我回去……”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营帐,直抵关外,“等我回去,带着你们,亲自去讨还这笔血债!用刘鄩和他那群崽子的脑袋,祭奠王师帅和所有战死的兄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重伤卧榻并未磨去他半分锋芒,反而将那份复仇的火焰淬炼得更加凝聚和冰冷。
赵栓柱和刘大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振奋,齐齐抱拳,低吼道:“是!师帅!我们一定把话带到!”
两人又待了片刻,说了些军中琐事,便匆匆离去,生怕被人发现。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陈维朗的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旧部的探望,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他濒临枯竭的意志。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困于病榻,他的魂,依旧与潼关、与那些同生共死的弟兄们紧紧相连。
伤势稍稳,虽仍无法自如行动,但已能勉强靠坐。这一日,曹峻宇拎着一盒棋具前来探视。他知道陈维朗心烦,寻常安慰话语已是无用,便想借此让他分分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