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暗流潜涌 (二)
朝堂之上,一派“胜利”的喧嚣,掩盖了国库的空虚、军队的真实伤亡以及地方上日益尖锐的矛盾。虚假的繁荣之下,危机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只有少数清醒者,如敬翔,心中充满了忧虑,却无力扭转这弥漫的浮躁之气。
与此同时,晋阳城内,另一场无声的博弈也在进行眷。
世子府邸,气氛远不如汴梁朝堂那般“喜庆”。李存勖看着案头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眉头紧锁着。一份是来自长安的正式照会,语气平和,感谢晋阳出兵牵制,但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对新唐战略转向的暗示,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感,令人寻味。另一份,则是李柏彦私下呈递的密信。
李存勖将密信递给一旁的周德威和盖寓,语气有些烦躁:“这个李柏彦,又在聒噪!说什么‘唇亡齿寒’,说什么‘朱梁缓过气来,必先图晋阳’,催促本王继续加大对河北的攻势,甚至建议南下威胁怀州、孟州,直接牵制汴梁西侧!他以为打仗是儿戏吗?本王刚拿下洺州,将士疲敝,缴获尚需消化,契丹人在北边虎视眈眈,此时再启大战,岂不是自寻死路?”
周德威接过信看了看,沉吟道:“世子,李柏彦所言,虽有些急切,却也不无道理。朱温虽老迈昏聩,然其麾下如刘鄩等将,不可小觑。若让其从容消化此次‘胜果’,整顿内部,下一步矛头指向何处,确实难料。”
盖寓则持重得多,他捻着胡须道:“世子,李柏彦毕竟是长安之人,其心难测。他如此极力怂恿我军继续猛攻,无非是想让我晋阳与朱梁拼个两败俱伤,他长安好坐收渔利。我军新得洺州,正该巩固消化,扩充实力,岂可再为他人火中取栗?依老臣之见,当以稳为主,静观其变。”
李存勖心中矛盾。他既想趁机扩大地盘,又担心消耗过大,更对长安心存戒备。
这时,李柏彦适时求见。他进入厅内,行礼后,不卑不亢地道:“世子可是在为下一步动向忧心?”
李存勖冷哼一声:“你倒是消息灵通。你信中所言,未免太过冒险。”
李柏彦平静道:“世子,非是柏彦冒险,而是时局逼人。朱梁所谓‘大捷’,内含多少水分,世子想必清楚。此刻,正是朱梁最为麻痹,内部最为混乱之时。世子若满足于洺州一城之地,坐视朱梁喘息,待其内部稍定,整合力量,以其地大物博,底蕴犹存,届时晋阳虽勇,恐独木难支。反之,若世子此时以精骑南下,不必强攻坚城,只需扫荡怀、孟等地,做出直逼河阳、威胁洛阳之势,必令汴梁震动,迫使朱友贞乃至刘鄩分兵防御。如此,既可削弱朱梁,巩固世子河北新得之地,亦可向长安展示我晋阳联盟之诚意与实力,使其不敢轻视。此乃一举多得,风险可控之策。”
他顿了顿,看向周德威和盖寓,继续道:“至于契丹之患,柏彦以为,只需遣一上将,严守边塞,示之以强,契丹见我方无隙可乘,未必敢轻举妄动。况且,若我晋阳能在中原站稳脚跟,实力大增,将来又何惧契丹?”
李柏彦的话,层层递进,既点明了风险,又分析了机遇,更提出了看似可行的方略,让李存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周德威似乎有些意动,盖寓则依旧面带忧色。晋阳这台战争机器,下一步是继续前进还是暂时偃旗息鼓,就在李存勖的一念之间。李柏彦的任务,就是不断施加压力,让这台机器,朝着有利于新唐的方向转动。
凤翔府,岐王李茂贞的宫殿内,这位占据陇右、凤翔等地多年的老牌军阀,正悠闲地逗弄着笼中的一只画眉鸟。他年近五旬,面容精悍,眼神中透着久经世故的狡黠。
一名心腹幕僚正在低声向他汇报着中原的最新战况。
“……长安李拓天,渡河失利,损兵折将,已缩回关中,据闻内部正在大肆整训,似乎短期内无力东顾。汴梁那边,朱友贞倒是吹嘘了一场大捷,但据我们的眼线报,梁军伤亡亦是不轻,且朱温病重,诸子暗斗,朝局混乱。晋阳李存勖,占了洺州后,攻势也缓了下来,似乎在观望。”
李茂贞放下鸟食,拍了拍手,慢悠悠地道:“这么说,中原这潭水,是越搅越浑了?”
幕僚点头:“正是。三方看似打了一场,实则谁也没能奈何谁,反而都露出了疲态和内部问题。”
李茂贞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秦岭,目光闪烁。他当年也曾野心勃勃,甚至一度兵逼长安,但最终选择偏安一隅,做他的岐王。如今,看着中原再次大乱,年轻一辈争锋,他沉寂已久的心思,不免又有些活动起来。
“李拓天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能把朱温搞得如此狼狈,虽说吃了亏,但根基未失。”李茂贞沉吟道,“朱梁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晋阳李存勖,沙陀胡儿,狼子野心,不可亲近。”
他转过身,对幕僚道:“加大对长安和汴梁的侦缉力度。特别是长安,看看李拓天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那些新奇的农具、火器,还有他鼓捣出来的那些新政……有点意思。或许,将来这中原的变数,还真可能应在这小子身上。”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告诉下面的人,严守边界,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咱们呐,就先看看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渔翁,未必就只有他李存勖能做。”
李茂贞的决定,使得关中西部暂时保持了平静。但他对长安兴趣的增加,也预示着未来局势可能出现的新的变数。整个中原大地,在短暂的激战后,进入了一个更加复杂微妙的战略相持与观望期,暗流之下,潜藏着更大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