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暗流与烽烟(二)
“将军,信号火箭……潼关那边肯定看到了。”副将忧心忡忡地道,“我们的行踪暴露了,是否……”
“暴露了又如何?”贺瑰冷冷打断,声音如同这山谷里的寒风,“刘帅的计算,本就是阳谋与阴谋结合。如今不过是提前了些许时间罢了。”
他望着前方更加崎岖难行的山路,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我们必须赶在唐军完全反应过来之前,走出秦岭,兵临华州城下!”
他猛地一鞭子抽在战马臀上:“只要拿下华州,甚至兵锋威胁渭南,潼关之敌必军心大乱!到时,就是刘帅主力建功之时!”
“这秦岭天险,就是我贺瑰建功立业的通天梯!”
长安,总理事厅。
气氛比外面的倒春寒还要凝重几分。
李拓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那份来自潼关的、标注着三根红色鸡毛的最紧急军报。陈维朗的判断像重锤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刘鄩派偏师迂回,这步棋,比他预想的还要狠,还要快!
“虢州洛南小道……确实存在行军可能,但极其险峻,辎重难行。”马岱煜对着墙上巨大的关中地图,手指划过那条几乎被忽略的细线,脸色发白,“贺瑰……此人悍勇跋扈,但也极擅山地奔袭。若真是他领兵,五千精锐轻兵,真有可能被他钻出来!”
“华州守军只有一千五,还要分兵维护地方,清剿残敌……”曹峻宇急得嘴角起泡,“渭南更是空虚!要是被这支奇兵摸到城下,后果不堪设想!”
李书瑶快速核算着手中的物资清单,秀眉紧蹙:“支援华州,粮草军械调配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贺瑰的刀恐怕已经架在华州脖子上了!”曹峻宇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拓天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他的目光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刘鄩这是双管齐下。正面疲敌、施压,奇兵掏心、断后。”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力,“他算准了我们兵力不足,首尾难顾。”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潼关和华州:“维朗在潼关,不能动。一动,正面必溃。”
“那华州怎么办?渭南怎么办?”曹峻宇急道。
“华州必须守,而且要守住。”李拓天的手指重重落在华州位置上,“但不是被动地守。”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书维呢?”
“在这呢!”李书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像是刚从哪里钻出来,身上还带着点尘土,脸上却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眼神格外亮,“听说家里后院要起火?”
“你手下能调动的最精锐的行动队,还有多少人?”李拓天直接问。
“长安城内,能立刻拉出去的,五十人。个个是好手。”李书维收起笑容。
“不够。”李拓天摇头,“老曹,从潼关回来休整的那一都老兵,立刻拨给书维!”
曹峻宇一愣:“那是准备补充给潼关的……”
“现在顾不上了!”李拓天打断他,“书维,给你一百五十人!都是见过血的老兵!配上最好的甲和弩!立刻出发,用最快速度驰援华州!你的任务不是守城,是配合华州守将,像幽灵一样缠住贺瑰!袭扰他的后勤,猎杀他的斥候,拖延他的速度!在他攻城之前,最大可能地消耗他,疲惫他!”
李书维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嘿,这活儿对我胃口!放心,保证让贺瑰这孙子睡不好觉!”
“不止如此。”李拓天目光深邃,“你要设法,让贺瑰觉得,华州早有准备,守军雄厚,让他不敢轻易全力攻城!”
“疑兵之计?这个我更拿手!”李书维咧嘴笑了。
“马岱煜!”
“在!”
“你立刻带上我的手令,亲自去一趟渭南!组织所有能组织的力量,民壮、衙役、甚至监狱里的轻犯!加固城防,广布疑兵!告诉渭南县令,城在人在!就算只有一千人,也要给我做出五千人的声势来!”
“明白!”马岱煜肃然领命。
“书瑶,后勤调度全力优先华州、渭南方向!告诉老张,民夫不够,就动员流民!告诉他们,梁军来了,谁都活不了!想要活命,就得出力!”
“好!”李书瑶重重点头。
“老曹,你坐镇长安,统筹全局,安抚人心!尤其是那些刚分到地的农户,不能乱!”
“交给我!”曹峻宇咬牙。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如同快刀斩乱麻,将弥漫的恐慌和混乱迅速压下。
李拓天最后看向地图上潼关的方向,眼神冰冷而坚定。
“刘鄩想用奇兵搅乱我的后方?那我就让他这支奇兵,变成陷入泥潭的孤军!传信给维朗,潼关,给我守死了!一寸都不许退!”
潼关降卒营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山波主动出击、拔除梁军哨卡并胜利归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吹了进来,确实让不少人心头一振,暂时压下了对侧后方向的恐惧。跟着能打胜仗的将军,活命的机会总归大些。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严厉的管制和……显而易见的粮食紧缩。
虽然抢回来一些粮食,但分摊到每个人头上,粥变得更稀了,干粮配额再次减少。饥饿感,像挥之不去的幽灵,缠绕着每一个人。
麻杆儿和他的几个心腹虽然被吊了一天一夜后放了下来,半死不活,但那种怨毒的眼神却更深了。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煽动,但窃窃私语和阴暗的揣测却从未停止。
“看见没?又省粮了……说是打了胜仗,我看是快断粮了!”“就是!肯定是后路被梁军抄了!运不进来了!”“哼,现在逞英雄,到时候大家一起饿死……”
王重师加强了巡逻,弹压任何可能滋事的苗头,但他能感觉到,营地里那种压抑的、如同火山爆发前般的死寂,比之前的骚动更令人不安。
陈维朗站在箭楼上,能清晰地看到降卒营里那些麻木地排队领粥的身影,看到他们眼中深藏的绿光——那是饥饿和绝望交织的光芒。
他知道,军心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已经快到极限了。山波那次出击带来的士气提振,正在被饥饿迅速消耗。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重师低声道,“就算贺瑰的偏师被打退,我们也可能先从内部垮掉。”
陈维朗沉默地看着对面梁军大营。刘鄩的营盘依旧稳固,炊烟每日照常升起,仿佛丝毫没有被下游哨卡被拔、偏师行踪暴露所影响。
这种沉默,反而给了陈维朗更大的压力。刘鄩到底在等什么?等贺瑰得手?还是等潼关自己崩溃?
“我们的存粮,还能撑几天?”陈维朗问。
“最紧巴的吃法,七天。如果……”王重师没再说下去。
如果后路真的被断,如果长安的粮食运不进来,七天之后,就是末日。
陈维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忽然道:“从我的亲兵口粮里,再扣出一半。分给营里那些今天值守、巡哨最辛苦的弟兄。尤其是……降卒营里今天表现好的。”
王重师愕然:“将军!这怎么行!您……”
“执行命令。”陈维朗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告诉所有人,我陈维朗,和他们吃的一样。要饿,我先饿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凶光:“但是,也告诉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谁敢在这个时候炸刺,老子不介意用他们的脑袋,给弟兄们熬锅汤喝!”
王重师看着陈维朗坚毅而消瘦的侧脸,心中一热,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粮食,像最珍贵的黄金一样被分发下去。陈维朗自减口粮的消息也悄然传开。降卒营中,那种蠢蠢欲动的暗流似乎被暂时压制了下去,但一种更深的、基于现实生存的焦虑和绝望,依旧弥漫在风雪之中。
潼关,就像一头被饥饿和强敌环伺的孤狼,舔舐着伤口,等待着未知的命运。而遥远的秦岭深处,另一场关乎生死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