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砥柱中流 (一)
渭水北岸，残破的滩头阵地如同被犁过一遍，泥土混合着暗红的血水，散发出浓重的腥气。曹峻宇瘫坐在一个弹坑里，用撕扯下的战旗破布死死勒住左臂的伤口，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耳边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马蹄声却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神经。
陈维朗靠在他旁边，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背后的伤让他连移动都困难。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如同破风箱：“老曹……听着……梁军骑兵……是汴梁的神捷军……朱友贞的旗号……我们被……被盯死了……”
曹峻宇猛地抬头，透过弥漫的硝烟，果然看到一支衣甲鲜明、气势汹汹的骑兵正冲破外围零星的抵抗，如同钢铁洪流般朝着他们这最后的核心阵地碾压过来！为首一将，金甲红袍，不是朱友贞是谁？
绝望，如同冰冷的渭河水，瞬间淹没了曹峻宇。兵力悬殊，弹尽粮绝，主将重伤，面对精锐骑兵的冲击，这根本就是绝境！
“妈的……难道真要交代在这了？”曹峻宇嘴唇哆嗦着，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穿越过来，不是来当炮灰的！他还没看到新唐的旗帜插上汴梁城头，还没带着兄弟们打出一个太平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渭水河面上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梁军床弩的、更加沉闷震耳的轰鸣！
“轰！轰轰轰！”
数道炽热的火线划破昏暗的天空，精准地砸在正在冲锋的神捷军骑兵队列的前端和两翼！顿时，人仰马翻，火光迸溅，剧烈的爆炸声和战马的悲鸣撕碎了战场原有的节奏！
“是我们的船！是我们的‘霹雳火’！”一个眼尖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曹峻宇猛地扭头望去，只见渭水河心，几艘冒着黑烟、船板都被炸得有些歪斜的运输船正艰难地靠向北岸！船头上，士兵们正拼命地将更多的“霹雳火”和“震天雷”投掷过来，或者用简易的抛射装置射向梁军纵深！
是李书维！是长安的支援到了！他们真的拼死送过来了！
这一波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击，瞬间打乱了朱友贞骑兵的冲锋阵型，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和伤亡。
曹峻宇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所有的疲惫和伤痛仿佛都被暂时压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捡起地上一条不知谁掉落的断矛，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弟兄们！长安没忘了我们！援军到了！弹药到了！是爷们的，跟老子冲出去，接应咱们的船！把梁狗顶回去！为了新唐！”
“为了新唐！杀！”
绝境中看到希望，剩下的不足两百名伤痕累累的新唐先锋营士兵，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在曹峻宇这个文官出身、此刻却状若疯虎的指挥官带领下，竟然朝着混乱的梁军发起了反冲击！
与此同时，南岸的李书维也看到了北岸的惨状和那支突然出现的梁军精锐骑兵，惊得头皮发麻。他立刻下令所有能动的船只，不顾梁军残余远程火力的拦截，不惜一切代价靠岸！船上的水手和护卫队也纷纷拿起武器，跳下齐腰深的河水，加入战团！
滩头阵地，瞬间变成了更加惨烈的绞肉场。新唐军援军的到来和先锋营决死的反击，暂时顶住了朱友贞骑兵最凶猛的第一波冲击，并将战线稳定在了滩头狭小的区域。惨烈的拉锯战开始了，每一个沙包，每一段残垣，都反复易手，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
朱友贞骑在马上，面色铁青。他没想到这支残兵如此顽强，更没想到长安的支援如此迅速和猛烈。眼看一举碾碎对方的机会失去，战事陷入胶着，他心中又急又怒。
“传令！步卒压上！弓弩手覆盖射击！给我耗死他们！他们的援船不多，弹药总有用完的时候！”朱友贞咬牙切齿，他决定改变策略，用优势兵力活活磨死这支深入险地的孤军。
血战，远未结束。但新唐军的旗帜，终于在这片染血的滩头上，暂时立住了。
潼关外，王重师亲自率领的五百死士，已经深陷重围。
他们成功突入了梁军那个前沿据点，并依託残垣断壁坚守了超过一个时辰，确实吸引了大量梁军过来围剿，甚至一度迫使刘鄩从中军调兵支援，极大地减轻了潼关正面的压力。
但代价是惨重的。五百死士，如今还能站着的已不足百人，人人带伤，弹药耗尽，只能用刀剑甚至拳头牙齿与不断涌上来的梁军搏命。
王重师身中三箭，刀口崩裂，甲胄破碎，被亲兵护卫着退守到一处半塌的箭楼底层。他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熟悉面孔，这些大多是跟随他投降新唐的老部下，心中如同刀绞。
“师帅！突围吧！再不走就全交代在这了！”一个满脸是血的都头嘶哑地喊道，一边用盾牌磕飞一支射来的箭矢。
王重师惨然一笑，摇了摇头：“走？往哪里走？我们就是来当诱饵的，诱饵……哪有活着回去的道理？”他咳嗽着，吐出带血的唾沫，“山波那边……压力应该小了吧……值了……”
他透过箭楼的缝隙望向潼关方向，关墙上依旧杀声震天，但火力似乎更加集中和猛烈了。“李帅……王某……尽力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解脱，有不甘，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新唐未来的些许期盼。
就在这时，外围梁军忽然一阵骚动，喊杀声再次大作！
只见一支打着新唐旗帜的精锐部队，如同尖刀般从侧翼狠狠捅进了梁军的包围圈！为首一将，悍勇无比，手中长刀挥舞，接连砍翻数名梁军士卒，正是副师帅山波！
“师帅！山波来也！挺住！”山波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战场。
他终究还是违抗了王重师让他守城的命令，留下少数部队继续虚张声势，自己亲自带着城里最后能机动的几百精锐杀出关来救援了！
王重师看到山波冲杀的身影，眼中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彩，他挣扎着站起身，抓起身边一把战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弟兄们！援军来了！随我杀出去！接应山旅帅！”
残存的数十名死士爆发出最后的勇气，跟着王重师向外冲杀。
内外夹击之下，梁军的包围圈顿时出现了一丝混乱。
然而，就在王重师即将与山波汇合的那一刻，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袭来，精准地没入了王重师的后心！
王重师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步伐顿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箭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师帅！！！”山波亲眼目睹这一幕，目眦欲裂，狂吼着扑过来，砍翻了沿途所有阻挡的梁军，一把抱住了王重师缓缓倒下的身躯。
王重师看着山波，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地道：“…守好…潼关…跟着…李帅…打出去…”手臂无力地垂下。
“啊——！”山波抱着王重师尚且温热的尸体，发出了野兽般的悲嚎。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周围的梁军，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杀！给师帅报仇！一个不留！”山波的声音嘶哑而疯狂，他放下王重师的尸体，如同疯虎般杀入敌阵，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