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僵局与刀锋 (一)
襄阳行辕,暖阁之内。
名贵的龙涎香在紫铜兽炉中缓缓燃烧,青烟袅袅,却丝毫驱不散楚王马殷眉宇间越聚越浓的阴霾。他不再像是那个稳坐钓鱼台、闲敲棋子的富家翁,更像是一个压下了重注却发现牌面扑朔迷离、举棋不定的赌徒,焦躁与疑虑在眼底交织。
谋士高郁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主公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泾渭分明地放着几份文书:一份是汴梁来的最新信函,朱温的言辞愈发恳切动人,将“剿灭国贼、匡扶社稷”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对马殷的“忠义”更是褒奖有加,但通篇读下来,依旧是不见半粒米、半文钱的空头许诺,光滑得像抹了油的鸡蛋;另一份是江陵留守发来的加密急报,称城内那些恶毒的流言虽经弹压稍遏,但人心浮动如暗流,几家素来不太安分的本地豪强似有私下串联异动的迹象,恳请王爷早日决断,稳定大局;最后一份则是前线送来的军情简报,上面冷冰冰地写着武关守军虽已疲惫不堪,肉眼可见的虚弱,但巡防警戒依旧异乎寻常的严密,尝试小股渗透运送补给的行动越发困难,代价惨重。
“王爷,”高郁深吸一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刺激到主公紧绷的神经,“长安李拓天此举,反间计无疑,其目的便是扰乱我军心,迫使我大军分兵回顾,减轻武关压力。然则,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朱温那边的承诺……实在太过虚浮,画饼充饥尔。我军三万精锐长期顿兵于此,空耗钱粮,时日一久,恐师老兵疲,锐气尽失,届时若后方再生变故,则进退失据,大势去矣。”
马殷烦躁地用指节重重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咄咄声:“打?又不能真下死手去打,拼个鱼死网破,便宜了朱温!退?就这么灰溜溜地撤了?本王的脸面往哪儿搁?荆南的威严何存?李拓天和那天如命小儿,就是算准了本王投鼠忌器!憋屈!真是憋屈!”他越想越气,自己手握三万雄兵,竟被一个粮尽援绝的孤城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用一股不要命的硬气,逼得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高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微微上前半步,低声道:“王爷,或许……我们可再行试探一次?既不全力猛攻,也不轻易后撤。”
“哦?如何试探?”马殷抬起眼皮。
高郁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武关向北划去:“大军主力依旧稳坐析县大营,按兵不动,维持威慑。但可派遣一支精干偏师,规模不需太大,三五千人即可,不再专注于围困武关,而是做出绕开关隘,向北佯动,兵锋直指商州,甚至威胁蓝田关的态势。”他细细剖析其中妙处,“此举一则可向汴梁朱温展示我军‘积极进取’之意,并非逡巡不前,或许能逼他拿出些真金白银的实际支持。二则,若长安方面对此反应剧烈,甚至不惜从紧要的潼关防线抽调兵力回援南线,则足以证明其南线确实极度空虚,我军或可真有机可乘。三则,即便一无所获,也可借此军事动作,弹压军中日益滋生的‘怯战’、‘劳师无功’等消极言论,提振我军士气。”
马殷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扳指。这是个折中的方案,既不完全撤军丢面子,也不硬碰武关这块可能崩掉牙的硬骨头,而是巧妙地将压力向外传导,看看长安、汴梁乃至武关各自会作何反应,如同一石投湖,观其涟漪。
“若……若那支偏师运气不佳,遭遇强力阻击,甚至……败绩呢?”马殷反问,他骨子里的谨慎从未消失。
高郁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微微一笑,从容答道:“若果真如此,那反而更好。这便证明长安在此方向早有防备,力量不弱。我军主力未动,无损大局,正好可借此向朱温大肆诉苦求援,也可顺势寻个台阶,将责任归于‘敌军势大’、‘友军支援不力’,从容调整战略。”
马殷缓缓点头,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开些许,露出一丝惯有的、商贾式的精明笑容:“善!就依先生之言。即刻传令!命……冯行袭将军率五千精锐兵马,拔营起寨,大张旗鼓,做出北进商州之态势!声势给本王搞大些,锣鼓敲起来,旌旗扬起来,务必要让武关、让商州、让长安、甚至让汴梁的人都看见!”
武关城头,残阳如血,将那饱经战火摧残的城墙映照得一片凄艳,巨大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仿佛要将整个关城吞噬。
天如命单手扶着冰冷的垛口,极目远眺。楚军主力的大营依旧如同盘踞的巨兽,黑压压地绵延数里,但一支约数千人的部队却脱离了主阵,正迤逦向北移动,带起滚滚烟尘。
“将军,楚贼这是何意?莫非真要绕开咱们,去打商州?”副将赵霆拖着那条伤腿,艰难地挪到近前,忧心忡忡地问。商州城防兵力比武关更为薄弱,若被楚军突破,武关将彻底成为一座孤悬于外的死地,腹背受敌,陷落只在旦夕之间。
天如命眉头紧锁,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摇了摇头,声音因极度缺水和疲惫而异常沙哑:“不像。马殷老奸巨猾,若真欲取商州,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不知。此乃疑兵,是试探。”他几乎瞬间就看穿了马殷的伎俩,“他想逼长安做出反应,露出破绽,或者更歹毒的是,逼我们出城拦截,野战争锋。”
“那我们……”赵霆面露焦急。
“固守!”天如命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商州自有其守备,蓝田关更是易守难攻之险隘。我们绝不能出城!离了这城墙依托,我等区区疲敝之卒,在野战中面对数万楚军,无异于以卵击石,正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深知,武关能支撑至今,凭的就是这险要地势和守军决死之心,绝不可弃长取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