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余波未平与新的棋局 (一)
汴梁,皇宫大内。
凝香苑内的暖香似乎也压不住那从千里之外曹州弥漫而来的焦糊味——至少在心绪不宁的朱温鼻尖是如此。
他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凉的玉珠,下方跪着的内侍总管,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汗出如浆,却不敢擦拭分毫。
“……大火……王府西北仓廪、东南草料场同时起火,火借风势,难以遏制……济阴王……济阴王殿下他……不幸身陷火海,罹难了……”内侍总管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不成调子,艰难地复述着来自曹州的急报。他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意弥漫在温暖的殿宇中,让他如坠冰窟。
殿内死寂,只有玉珠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良久,朱温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死了?”
“……是……现场……现场发现一具焦骸,身形、所处位置……与济阴王吻合……曹州官吏及……及现场影卫初步查验,确系……意外失火所致……”内侍总管的声音越来越低。
“意外?”朱温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带着一种极致的嘲讽和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好一个意外。朕刚刚起了念头,他就恰好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具全尸都没给朕留下?”
玉珠捻动的速度微微加快。
“现场当真毫无破绽?那焦骸确定是李柷本人?”朱温追问,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回…回大家,火势太大,王府焚毁大半,尸身……面目难辨。但衣着、佩饰残留,以及……体型骨骼,经多名旧日服侍过济阴王的宫人暗中辨认,均……均无太大出入。影卫报称,起火时曾试图冲入寝殿救驾,但被烈火浓烟所阻……其间,似乎……似乎隐约听到殿内有异响,但无法确定……”内侍总管硬着头皮回答,将影卫报告中那语焉不详的“疑似遭遇抵抗”的细节模糊带过,他不敢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异响?”朱温的眼睛眯了起来,精光乍现,“是有人赶在朕的影卫之前,还是有人不想让朕的影卫进去?”
他猛地坐直身体,玉珠串被他狠狠攥在手心:“查!给朕一查到底!曹州上下官吏,当日所有当值护卫,尤其是那些影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烧成了灰,也给朕验出那灰是不是李柷的!若是有人做局……”他语气顿挫,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朕要诛他九族!”
“是!是!奴婢这就去传旨!加派得力干员,严查曹州!”内侍总管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官袍早已湿透。
朱温独自坐在空荡下来的大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李柷死得太巧,太是时候了。他根本不信什么意外!要么是手下那帮蠢货为了抢功,擅自提前动手,弄出了纰漏,只好放火掩盖!要么……就是那关中的小贼,李拓天!他竟有如此能耐,将手伸到了朕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偷梁换柱?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他怒火中烧。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暴躁感,让他恨不得立刻挥军,将关中连同那可疑的晋阳一起碾为齑粉!
“李拓天……李存勖……好,很好。”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冰冷而残酷的光芒,“且让你们再蹦跶几日。待朕肃清内部,查明了真相……下一个‘意外’,就该轮到你们了!”
长安,总理事厅。
李书维风尘仆仆地站在堂下,虽面带疲惫,却难掩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锐气与得意。他简略却清晰地汇报了曹州之行的经过:如何利用大火制造混乱,如何拦截影卫,如何换出李柷,又如何将其伪装成污物运出城。
“……人现已安置在城南秘宅,有专人看护安抚。只是惊吓过度,情绪还有些不稳。”李书维最后补充道。
李拓天负手而立,听完汇报,脸上并无太多喜悦,只是微微颔首:“辛苦了,做得干净。伤亡如何?”
“折了三个好手,伤了五个。”李书维语气沉了一下,“影卫里有个硬茬子,疤脸头目,费了些手脚。”
“厚恤抚恤,妥善医治伤员。”李拓天指示一旁的李书瑶,后者默默点头记下。
曹峻宇则是兴奋地一拍大腿:“妙啊!书维,你这手玩得漂亮!朱温老贼现在怕不是对着那具焦尸气得跳脚?哈哈!看他还能拿什么‘正统’来压我们!”
马岱煜则要冷静得多:“拓天,此事后续风波必然不小。朱温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严查。我们在曹州的暗线……”
“启动静默程序,近期停止一切非必要活动。让曹州方面的人藏得更深些。”李拓天果断下令,“书维,你的人也暂时分散隐蔽,避过这阵风头。”
“明白。”李书维点头。
“至于那位‘济阴王’……”李拓天沉吟片刻,“好生照看,让他静养。不必苛待,但也无需特殊优待。他现在只是一个名叫‘李愈’的普通宗室后裔,明白吗?”
他的语气平淡,却定下了基调。救他,是出于战略和道义,但绝不会给自己请回一个需要供奉起来的“皇帝”。
李书瑶轻声问道:“是否需要派人……‘教导’他一下,让他认清现状?”
李拓天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暂且不必。先让他从恐惧中恢复过来。他是个聪明人,经历过这番生死,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投向黄河两岸:“曹州之事,暂告一段落。但朱温的威胁并未解除,刘鄩仍在陕州虎视眈眈。而我们内部……刚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维朗在潼关急需补充兵员粮草,晋阳李存勖那边似乎也刚经历内乱,局势未明。”
他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晋阳位置:“李柏彦许久未有详细消息传来了。存勖世子年少初立,内有权臣,外有强敌,他的处境,恐怕比我们好不了多少。”
曹峻宇皱眉:“拓天,你是想……联络晋阳?”
“不是现在。”李拓天目光深邃,“但我们要做好准备。河东若乱,或是彻底倒向汴梁,对我们将是致命打击。若能……哪怕只是遥相呼应,也能极大分担我们的压力。李柏彦在那里,就是一步重要的棋。”
他看向李书维:“书维,休息几日后,你恐怕又要忙起来了。我们需要知道晋阳更确切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