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暗流涌动与无声惊雷 (一)
长安城南秘宅。
化名李愈的前皇帝李柷，在几日相对安静的休养和李书瑶温和却坚定的调理下，惊弓之鸟般的精神状态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丝。虽然夜间依旧易醒，对突然的声响敏感，但至少不再终日蜷缩于榻上。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李书瑶照例前来诊脉，身后还跟着一人——王依琳。李书瑶温言询问着饮食睡眠，王依琳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室内环境和李柷的状态，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这与李书瑶的柔和截然不同。
李柷对王依琳的目光有些不适，但经历了生死巨变，这点不适已不算什么。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李书瑶：“李……姑娘，外面……现在如何了？汴梁那边……”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打探，恐惧源于未知。
李书瑶与王依琳对视一眼。王依琳微微点头，上前一步，她的声音清晰而干脆，不带多余情绪：“李先生不必忧心。曹州‘济阴王罹难’之事已成定论，汴梁派去的查验官员也已‘确认’并返程。朱温纵有疑虑，短时间内也难以找到实证。长安目前外松内紧，你的安全无虞。”
她的话语直接而高效，如同汇报工作，反而奇异地让李柷感到一丝踏实——至少他知道了自己处境的下限。不是虚情假意的安慰，而是冷静的现实分析。
“至于其他，”王依琳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力量，“拓天他们自有安排。李先生当前要务，是安心静养，恢复元气。或许将来，真有需要李先生站出来指证国贼、昭告天下之时，那时若体力不支、精神涣散，反而误事。”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却像一剂猛药，狠狠扎在李柷心上。指证国贼？昭告天下？他还有这个机会和能力吗？他配吗？一种久违的、近乎耻辱的责任感微弱地搏动了一下，对抗着那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惧与麻木。
李柷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低，却多了点力气：“……我明白了。有劳二位姑娘。”
李书瑶柔声道：“先生能想通便好。药要按时服用，我明日再来。”说完，便与王依琳一同告辞。
走出秘宅，王依琳对李书瑶道：“书瑶，对他不能一味温和，需得适时敲打。沉沦恐惧久了，人就真废了。得让他脑子里有根弦绷着，哪怕是为了恐惧而挣扎，也比彻底瘫软要好。”
李书瑶轻轻叹息：“我知你是对的。只是看他那般模样，总是不忍。”
“乱世之中，谁又容易？”王依琳望向总理事厅方向，“拓天他们扛着的，不比他所承受的轻省。”
晋阳，世子府。
李存勖独自对着巨大的山河地舆图，已经沉默了近一个时辰。地图上，代表梁军的黑色箭头压在潞州，指向晋阳；代表契丹的灰色阴影盘桓在北境；内部还有一些零星的红点，标示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流。
李柏彦带来的“流言”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持续在他心中激荡。潼关守住了？朱温后院起火？契丹吃了哑巴亏？这些消息无法证实，但逻辑上却似乎能解释最近的一些动向——比如契丹的小规模骚扰确实减少了少许。
更重要的是李柏彦那句话：“潜在的盟友或借力打力的支点”。
他现在极度需要支点。
“来人！”李存勖忽然出声，声音沙哑却带着决断。
亲卫应声而入。
“请周将军、盖先生，还有……李特使过来。”
不多时，三人到来。周德威虎步生风，盖寓步履沉稳，李柏彦依旧安静如影子。
李存勖没有绕圈子，直接指着地图道：“局势危急，不能再坐以待毙。契丹近期虽有小挫，但狼子野心不死。梁军主力虽被潼关所阻，但潞州之敌如鲠在喉。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破困局！”
周德威眼神一亮：“世子欲攻何处？”
“这里！”李存勖的手指重重戳在潞州与晋阳之间的一处关隘，“柏岩口！此地是梁军从潞州输送粮草至前沿的重要节点，守军不多，但位置关键。若能以迅雷之势拔除此地，断其粮道，潞州梁军必乱！届时，或可伺机夺回潞州，至少也能逼其后退，缓解我军正面压力！”
周德威略一思索，抱拳道：“末将愿领精兵前往！必下此关！”
盖寓却捻须沉吟：“世子，此计虽险，却也是一步活棋。只是……我军新定，兵力不足，若抽调过多精锐奇袭柏岩口，晋阳本城空虚，万一……”
“所以需要快！要狠！”李存勖眼中闪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狠厉，“周将军率两千最精锐的骑兵，一人双马，昼夜兼程，突袭破关，焚毁粮草后立刻撤回，绝不恋战！晋阳防务，由盖先生和李特使协助本王，严加守备，做出大军仍在的态势，迷惑敌军！”
他看向李柏彦：“特使以为如何？”他下意识地想听听这个神秘人的意见。
李柏彦微微躬身：“世子此策，正合奇正相生之道。攻其必救，以攻代守。若能成功，确可极大缓解当前困境。只是，两千骑兵孤军深入，风险极大，对领军之将的要求极高，对时机的把握须得分毫不差。”
他这话既肯定了策略，也点出了关键风险，却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周德威闻言，傲然道：“特使放心！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晓得轻重！两千儿郎，足够了！定叫梁狗措手不及！”
李存勖见周德威有此信心，又见李柏彦未提出反对，心中一定，咬牙道：“好！既然如此，周将军，立刻去点选人马，备足引火之物！今夜子时，悄然出城，直扑柏岩口！”
“得令！”周德威轰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甲叶铿锵。
盖寓看着周德威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并未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