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武关下的棋局 (二)
他沉默了片刻，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换了个话题，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大石：“骑兵营……还能披甲上马的，还有多少？”
赵霆闻言，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滴出来：“能披重甲、发起冲锋的，满打满算，不到六百了。就这，很多兄弟还是带着伤硬挺着。”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愤懑，“新补进来的那些降兵和民兵，打打顺风仗、壮壮声势还行，可这种看不到头的守城战，最是熬煎人心，他们怨气大得很。私下里都在传……说长安不要我们了，说我们是被扔在这绝地、等死的弃子……”
天如命沉默着，目光从城外收回，投向关内。操练场上的新兵动作有气无力，眼神麻木；受伤的军士倚在避风的墙角，发出压抑的呻吟；几个降将出身的军官聚在一旁，眼神闪烁，窃窃私语，不知在谋划些什么。一种无声的恐慌和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致命的瘟疫，在关城每一个角落蔓延滋长。他感到肩上的压力沉重如山，这不仅仅是一座关隘的存亡，更是身后这数千名信任他、跟随他、将性命交托于他的将士的生死。
就在这时，“将军！”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声音因急促而变调，“南面！南面楚军大营有动静！一队人马，打着使节的旗帜，正朝咱们关下来了！”
天如命与赵霆猛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绷紧的惊悸与了然。来了！马殷的獠牙，终于要亮出来了吗？这不是战鼓声带来的冲锋，却可能是比刀剑更凶险的另一种形式的进攻。
长安城，总理事厅。
与武关的肃杀和襄阳的算计不同，此间的气氛虽然依旧忙碌紧张，却透着一股逐渐滋生的、由混乱走向有序的生机。各种文书、报告在各部司间快速流转，官吏们步履匆匆，却少了些往日大厦将倾般的惶惑。
李拓天坐于主位，听着李书瑶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各地春耕的进展，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舒缓之色。关中广袤的大地上，新近分得土地的农户们，正以一种前所未见的热情，几乎是匍匐在地里，精心伺候着那些珍贵的禾苗。希望，正在泥土的芬芳中孕育。
“……得益于新式曲辕犁的推广和带来的……嗯，那些‘高产粮种’，”李书瑶谨慎地选择着词汇，避免直接使用“红薯”、“土豆”等过于惊世骇俗的词语，“春播的进度远超往年。各地的管事回报，只要夏收之前没有大的天灾或者兵祸直接波及腹地，今岁关中断然再无饥馑之虞，甚至……甚至能有不少存余。”
一旁的曹峻宇闻言，咧开大嘴，笑得畅快：“嘿！这就对了！老百姓肚子里有了食，心里就不慌！咱们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底气也足了不少！你们是没瞧见，那些刚分到地的汉子，为了保护自家那几亩命根子，打仗都敢玩命！”
负责后勤与财政的王依琳则依旧保持冷静，补充道：“但是，必须清醒认识到，目前的这点富余，尚不足以支撑大规模、长距离的对外无偿援助。我们的储备，必须首先确保核心区域——长安、潼关、华州等地的稳定，以及军工体系的持续运转消耗。每一粒粮食，都要用在刀刃上。”
就在这时，马岱煜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面色凝重，径直走到李拓天身边，将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报递了过去：“拓天，武关急件！天如命将军呈报，楚王马殷派来秘使，名为慰问同盟，实为敲诈勒索！暗示若我长安不给予其大量‘慰军钱粮’，其三万大军恐难以继续‘恪守中立’，甚至可能要以‘移营就食’为名，威胁武关！”
“什么？马殷这老匹夫！”曹峻宇顿时炸了毛，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怒发冲冠，“他娘的！咱们在前面和朱温拼死拼活，挡着梁军主力！他在后面摇旗看戏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趁火打劫？敲诈到咱们头上来了！真当咱们是泥捏的软柿子？！老子带兵去会会他！”
李书瑶也是面露深深的忧色：“武关的情况我们都清楚，粮草匮乏已极，天将军承受的压力巨大，军心已有不稳迹象。此时若马殷真的不顾脸面，悍然发难，武关危矣！是否……是否暂且虚与委蛇，许他一些空头承诺或少量好处，先稳住南线局势？争取时间？”
李拓天飞快地阅毕密报，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仿佛寒潭深水。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密报轻轻放回桌上，手指精准地点在“敲诈”二字之上，发出轻微的咄咄声。
“马殷，”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这是看准了我们暂时被梁军主力牵制，无力南顾，选择了这个最恰当的时机，行趁火打劫之实。”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向窗外。夕阳下的长安城，炊烟袅袅，市井喧嚣，人们为了生计忙碌奔波，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活力。“如果我们这次屈服了，开了用钱粮换取‘中立’这个口子，那么其他各方势力，那些隔岸观火的节度使、拥兵自重的豪强，会如何作想？他们必定会有样学样，纷纷伸出手来索要‘慰劳’。届时，我们将疲于应付，永无宁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家底，会被这些人敲骨吸髓般吸干！”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扫过厅内众人：“我们的底气，从来不是向外乞求来的所谓‘中立’！我们的底气，来自关中千千万万分到了土地、看到了希望、真心拥护我们的百姓！来自工坊里日夜不停、叮当作响打造出的军械甲胄！来自这片土地上即将收获的、远超他们想象数量的粮食！”
他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回复天如命！第一，长安知晓武关的艰难，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位武关军民！告诉他，第二批补给和一支精干增援已在紧急筹措途中，将由李书维将军亲自押送，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突破封锁，将物资和人员送入武关！第二，明确告诉马殷的使者：荆南与长安，乃反梁同盟，守望相助是应有之义，无需额外‘犒劳’！长安如今确有困难，但夏收在即，待关中粮秣丰足，必不会忘了真正盟友的雪中送炭之情。若楚王殿下真的急等米下锅……”
李拓天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继续说道：“……我可亲笔修书一封，介绍楚王去寻汴梁朱温借贷。想必朱温为了拉拢王爷，共击我军，定然会慷慨解囊，要粮给粮，要钱给钱！岂不比向我等这般刚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的苦哈哈之处索要，来得快捷方便，量又足？”
曹峻宇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妙啊！太妙了！把他这皮球一脚踢给朱温！看这老小子敢不敢去接朱温的‘好处’！接了，他就是自绝于反梁同盟，不接，他就得憋着！”
马岱煜微微皱眉，保持着谨慎：“拓天，此乃阳谋，固然高明。但若马殷老羞成怒，铤而走险……”
“他不会。”李拓天斩钉截铁地打断，眼神中充满了对马殷其人的洞察，“他是个商人，一个最精明的投机者，最擅长的就是算计利弊。此时真动手强攻武关，就算能拿下，也必然损兵折将，惨胜如败。之后呢？他就要直接面对休整已久的朱友谦部，甚至可能引来朱温的主力。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只想空手套白狼，用最小的成本获取最大的利益。我们越是表现得强硬，越显得底气十足，他反而越会疑神疑鬼，越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