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太原棋局(一)
灵堂里那股假模假式的嚎哭劲儿刚歇下去,冷风裹着雪沫子就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忽闪忽闪,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周德威胸口那团火憋得快要炸开,他猛地抬脚,军靴厚重的底子狠狠踹在身旁支撑帷幔的柏木柱上,发出“咚”一声闷响,震得梁上都落下些灰尘。
“直娘贼!”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当着王爷的灵柩,就敢这般逼迫!真当我周某人的刀砍不动人头了?!”
盖寓枯瘦的手立刻死死拽住他覆甲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皮革里:“嘘——!我的周将军!小点声!生怕外边那些耳朵听不见吗?此刻发作,刀兵相见,血溅灵堂,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们口实?说世子暴虐,容不下叔父兄长,咱们可就全盘皆输了!”
李存勖还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孝服宽大,更显得他身形单薄。刚才那番对峙抽空了他全身力气,此刻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股强逼出来的凶悍泄掉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和后怕。他抬起头,额发被冷汗黏住,眼神有些涣散地寻找着,最后落在一直默立在帷幔阴影里的李柏彦身上,喉咙干得发烫,声音嘶哑:“李……李特使……眼下这……”
李柏彦没立刻回答。他缓步上前,绕过香案,伸手从硕大的青铜香炉里抓了一把早已冷透的香灰,摊在掌心。灰白色的粉末夹杂着未燃尽的香料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簲落下,无声无息。
“香灰冷了,人心就更难捂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在场三人的耳朵里,“灵前亮刀子,是蠢人才干的。他们今天缩了,是还没摸透咱们的底,也忌惮周将军您真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但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拖下去,等他们缓过神,把各路人马调拨停当,把刀磨得飞快……”
周德威烦躁地打断:“那照你说,就干等着?等着他们摆好阵势来砍咱们的脑袋?”
“等死自然不行。”李柏彦搓掉手上的灰,目光扫过三人,“得给他们找点正事干,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没闲工夫整天琢磨灵堂这点算计。”
“怎么忙?”李存勖追问,身体前倾了些。
李柏彦转向一直拧着眉头的盖寓:“盖先生,去年河东各州府上缴的春税,那些丝帛、铜锭、还有压在各处库房里的皮货、药材,总的账目,您老这边可还清晰?”
盖寓一愣,花白的眉毛抬了抬:“这个……大数自然是清楚的。王爷病重这半年,诸多支用都缓了下来,各处库藏还算充盈。只是细目繁杂,尚未及一一核对。李特使问这个是……”
“不清点,怎么知道有没有被虫蛀了,被耗子啃了,或者……被手脚不干净的人倒腾出去了?”李柏彦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务,“尤其是那些指着这批东西过活的衙门、工匠营,怕是早等得心焦了。世子如今骤失至亲,悲恸过度,精神不济,暂不能理政,可底下人总要吃饭,日子总要过。是不是该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老,比如……李克宁王爷?出面主持大局,即刻组织人手,彻底清点库藏,核对账目,预备着后续分发支用?这可是件劳心费力、耗时良久,又极易得罪人的差事。”
周德威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让他去管钱粮物资?这不是把肥肉往他嘴里送?他能答应?就算答应了,岂不是更助长他的势力?”
“他为什么不答应?”李柏彦反问,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清点库藏,名正言顺。插手钱粮物资,更是实实在在的权柄。他只会觉得是咱们这边慌了神,向他示弱,想用这油水厚的差事来堵他的嘴,求个暂时安稳。等他和他那帮子亲信一头扎进那些堆积如山、纠缠不清的陈年旧账和物资里,没个三五天,别想抽身。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清点过程中,若是发现些账目不清、物资对不上数、或者以次充好的勾当……该查问谁,该追究谁,那就是牵头之人的事了。到时候,惹一身骚、得罪一片人的,可不是世子您。”
李存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对!让他去!让他去跟那些算盘珠子、跟那些伸手要钱要物的各路人马扯皮去!”
盖寓沉吟着,缓缓点头,眼中露出精明的神色:“此计……甚妥。一则可暂且稳住他,二则确实能拖住他不少精力,三则……正如李特使所言,还能给他埋下些棘手的麻烦。进退皆宜。”
周德威琢磨过来,重重一拍大腿,脸上总算阴转多云,虽然那笑容看着还是杀气腾腾:“妙啊!让这老小子自己去捅马蜂窝!看他能捞出多少好处,又惹多少一身腥!”
事情的发展,几乎和李柏彦预料的分毫不差。
当盖寓拖着“病体”,带着一脸愁云惨雾和恰到好处的惶惑找到李克宁,唉声叹气地诉说世子悲痛欲绝、水米不进,根本无法处理政务,但府库支用拖延日久,各州县衙门、工匠营怨声渐起,恐生事端,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恳请王爷您这位德高望重的叔父出面,主持清点大计,以安人心时,李克宁先是愕然,随即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便控制不住地掠过一丝惊喜和贪婪。
他假意推脱,摆着手连说“丧期不宜兴作”、“心力交瘁恐难胜任”,但架不住盖寓一把年纪在那里长吁短叹,句句不离“晋社稷”、“安民心”、“非王爷您不能服众”,最终才像是被架得下不来台般,“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当天下午,他便迫不及待地召集了一大批自己的账房、胥吏亲信,浩浩荡荡开赴王府库区,立刻扎进了那浩瀚如海的账册和堆积如山的物资之中,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消息传回灵堂旁的偏殿,李存勖刚被逼着喝了小半碗参汤,脸色依旧苍白。
“他真的……去了?还带了那么多人?”李存勖放下碗,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觉得太过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