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武关险道与血色重逢(一)
回到锦绣布坊的王依琳,脸色苍白得像刚浸过井水的细麻布,冷汗浸透了内衫,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袖袋里那份油布包裹的“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发慌。天如雪迎上来,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嘴边的询问瞬间噎住,化为更深的恐惧,只是死死攥住了她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
闩上门,王依琳几乎是瘫软在冰冷的土炕上,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将永泰坊取“函”的经过,尤其是那惊魂一瞥——榆树巷那位眉骨带疤的汉子被铁链锁着、满身血污押过街口的景象——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是他……我认得那道疤……榆树巷那晚,他就站在‘先生’旁边……”王依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他们被抓了……榆树巷肯定暴露了……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们?那‘函’……会不会是陷阱?”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恐惧像无形的蛛网,将她们紧紧缠绕。刚刚升起的、通往武关的希望,瞬间被残酷的现实蒙上了厚厚的血色阴影。
天如雪的脸色比王依琳好不了多少,她听着,身体微微发抖,但听到最后,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忧愁的眼睛里,却陡然迸发出一股近乎偏执的亮光。她猛地抓住王依琳冰冷的手,声音低哑却异常坚定:“不!艺霖姐!正因为……正因为‘先生’他们可能出事了,这‘函’……这可能是‘先生’最后拼命送出来的东西!是我们……还有如命最后的希望!我们不能……不能就这么怕了!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她提到弟弟,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粮行被抄,衙门盘查,现在‘先生’也可能……洛阳已经成了阎罗殿!留下来,迟早被那张网勒死!艺霖姐,横竖都是险,不如赌一把!赌这‘函’是真的!赌我们能出去!赌如命还在等着!”
王依琳被她眼中那簇绝望燃烧的火焰灼了一下,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是啊,留下,提心吊胆,朝不保夕,和等死有什么区别?那夜在榆树巷小院听到的“均田”、“为生民立命”的话语,虽然遥远,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扎了根。她深吸一口气,反手用力握住天如雪的手,指甲同样掐进了对方的掌心,疼痛让她们都清醒了几分。
“你说得对……”王依琳的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一丝决绝,“赌一把!是陷阱,认栽!是真的,就挣出一条活路!”
两人不再犹豫。王依琳小心翼翼地拆开油布包裹。里面果然不是普通的文书,而是几份做工精良、盖着模糊官印的“过所”(通行证),上面写着她们新的身份——前往荆襄投亲的姐妹,以及一纸看似普通的商号引荐信,信纸的夹层里,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了武关一带的简易路线和几个隐晦的标记点。最重要的,是一枚黝黑的、刻着奇异飞鸟纹路的铁牌,触手冰凉沉重,不似凡铁。
“李记车马行……”王依琳摩挲着铁牌上的纹路,想起了那个雨夜樵夫和城南的铺子,“这牌子,恐怕就是信物。”
计划仓促却必须周密。她们借口家乡遭灾,有亲戚指了条活路在南边,必须立刻赶去投奔。这个理由在流民遍地的年月不算突兀。老板娘虽不舍两个得力织女,但见她们去意已决,也不好强留,反而多结了些工钱,叹着气嘱咐她们一路小心。
离开的那天清晨,天色灰蒙,飘着冰冷的雨丝。王依琳和天如雪背着简单的行囊,混在出城的人流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锦绣布坊。她们没有直接南行,而是在城里绕了许久,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怀着赴死般的心情,走向城南“李记车马行”。
“李记车马行”门面不大,看起来甚至有些破败,院里堆放着些陈旧的鞍鞯和破损的车架,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懒洋洋地做着事,对来往的人爱搭不理。
王依琳深吸一口气,捏紧了袖中的铁牌,走到一个看似管事的瘦高个面前,低声道:“掌柜的,有批‘山货’,想托贵行运出城,走武关道。”
那管事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目光浑浊,带着市井之徒的精明:“武关道?近来可不太平,价钱贵,查得也严。什么山货?路引过所齐全吗?”
王依琳将那份“过所”和商号引荐信递过去,同时,手指看似无意地将那枚黝黑铁牌露出了一角。
管事验看过所和引信的动作很敷衍,但当目光触及那枚铁牌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精光。他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瞬间收敛,仔细地、反复地看了看铁牌上的飞鸟纹路,甚至用指甲极轻地刮擦了一下边缘。
随即,他脸上堆起了生意人惯有的、略显夸张的笑容,声音也热络了几分:“哎哟,原来是老主顾介绍的!早说嘛!放心放心,既是熟客,定然安排得妥妥帖帖!两位小娘子稍候,正好午后有一队车马要往南阳那边送批绢纱,可以捎带上你们。走的是老河道,虽然绕点远,但清静,盘查也松快些。”
他转身朝院里吆喝了一声:“栓子!去!把西边那辆备用的小油毡车收拾出来,搭上两位女客!动作麻利点!”
一个半大小子应声跑来。管事又压低声对王依琳道:“路上少说话,跟着车队走就行。押车的胡老大是自己人,到了地头,他自会安排。”说完,便不再多看她们一眼,转身去忙别的了。
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只是一桩普通的托运生意。王依琳和天如雪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午后,一支由十几辆骡马大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出了“李记车马行”。王依琳和天如雪坐在队伍中间一辆不起眼的、带着油布篷的小车里,心跳随着车轮的每一次转动而加速。车辆颠簸,油布篷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也隔绝大部分声音,只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骡马偶尔的响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