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金石之交 (一)
安邑之会结束后,黄河两岸似乎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期。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依旧涌动。回到太原的李存勖,并未立刻对汴梁发动大规模进攻,反而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整顿内政、消化新附的河中之地,以及……反复琢磨与李拓天的那次会面。
晋王宫的书房内,李存勖屏退了乐师舞姬,独自对着那幅巨大的山河舆图出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代表关中的区域摩挲着,脑海中回荡着李拓天那沉稳的声音、“立足根基”的论断,以及新唐军队在校场上那沉默而高效的阵列。
“父王当年以勇武震慑河东,某亦自诩弓马天下无双。”李存勖喃喃自语,眉头微蹙,“可那李拓天,年纪比某还小几岁,言谈举止,却无半分少年人的轻狂躁进。渭水惨败,能迅速稳住阵脚,埋头种田、练兵、搞那些稀奇古怪的工匠玩意……这份沉得住气的劲头,倒真不像个娃娃。”
他回想起李拓天谈及“民心向背,制度优劣”时的平静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虚张声势,没有空泛的道德说教,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和一种……他难以准确形容的、仿佛在构筑某种全新事物的笃定。这与他在汴梁朝堂上见过的那些勾心斗角的文臣,与他麾下那些桀骜不驯的沙陀宿将,甚至与他记忆中那位雄猜暴虐的义父朱温,都截然不同。
“郭崇韬。”他忽然开口。一直侍立在旁的郭崇韬连忙上前:“大王。”“你说,那李拓天所言‘探索新路’,究竟是条什么路?”李存勖转过身,目光锐利。郭崇韬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观其言行,重实务,轻虚文,用人力求其才,施政似乎更着眼于底层生民。其军中纪律、那些新式农具、乃至……他们提供的火器,皆透着一股不同于以往的气息。臣以为,此子所图,绝非割据一方那么简单。其‘新路’,或在于彻底打破旧有之格局。”
“打破旧格局……”李存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好奇,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事物的隐约向往。“是啊,光靠我们沙陀人的弓马,能打下江山,可能否坐稳江山?看看朱温那老贼如今的下场!”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与长安的商贸,谈得如何了?”
郭崇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回大王,曹峻宇那边很是爽快。第一批五百匹战马、三千石盐以及部分药材已经启运前往潼关。作为交换,新唐答应提供给我们五十具‘雷公吼’(改进后的单兵弩炮),以及……五百枚配套的‘霹雳子’(小型爆炸物),还有五具被称为‘火龙出水’的大型火箭发射架,但火药需另行购买,且派了工匠指导使用,但核心配比秘而不宣。”
李存勖听到“火龙出水”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在安邑之后,曾秘密观看过新唐方面演示的一具小型“火龙出水”,数支绑着火药筒的火箭齐射而出,拖着尾焰撞击目标后猛烈爆炸,声势惊人,虽然准头欠佳,但那铺天盖地的毁灭性气势,极其符合他的审美。“好!这东西好!告诉下面的人,好好学,好好练!有了这东西,攻城拔寨,能省多少力气!”他兴奋地搓了搓手,随即又哼了一声,“就是这李拓天太小气,火药还要分开买!派人去谈,多买些火药回来!还有,问问他们,有没有更大、打得更远的家伙?”
安邑会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也传到了西边岐州(凤翔府)。岐王李茂贞,这位割据陇右、凤翔多年的老牌军阀,正半眯着眼,听着心腹幕僚汇报来自东面的消息。
“……那李存勖与李拓天,在河中安邑城会面,据闻相谈甚欢。随后,晋阳与长安之间的商贸往来明显增多,尤其是晋阳方面,似乎在大量采购新唐出产的一种名为‘火器’的军械。”幕僚低声禀报着。
李茂贞年近五旬,面容精悍,眼神中透着久经世故的狡黠。他捋着颌下的短须,慢悠悠地道:“火器?就是之前在潼关让刘鄩吃了点小亏的那些玩意?李存勖那沙陀小子,眼高于顶,居然能看上李拓天那群娃娃鼓捣出来的东西?”
“据探子报,此物确有独到之处,声若雷霆,可及远伤人,用于攻坚或震慑,效果奇佳。晋阳此次采购数量不小,看来是尝到甜头了。”
李茂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冬景。“李存勖狼子野心,李拓天初生牛犊……这两人搅和到一起,对我岐州,是福是祸啊?”他看似在问,实则自语。
他当年也曾野心勃勃,兵逼长安,但最终选择偏安一隅。如今看着东西两翼的年轻人风生水起,心中不免有些不是滋味,更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朱梁日衰,已是共识。未来这天下,究竟是河东沙陀的,还是关中这群神秘少年的?或者……他李茂贞,是否还能在这乱世中,再分一杯羹?
“听说,李存勖对那火器爱不释手,还想讨要更厉害的?”李茂贞忽然问道。“正是。似乎新唐方面对此也有所保留,并未完全满足晋阳的要求。”李茂贞眼中精光一闪:“看来,这‘火器’是关键啊。李存勖想要,难道我李茂贞就不想要吗?”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萌生:或许,自己也该派人去长安看看,探探虚实,甚至……能不能也弄些火器回来?如果东西真的好,那这唐、晋之间能做生意,我岐州为何不能?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但“火器”二字,以及唐晋走近的态势,已经如同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中。他开始觉得,或许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完全置身事外了。一种模糊的想法逐渐成形——是否有可能,进行一次规格更高、范围更广的会盟?
